我有點兒怕見大耳朵全,也知道自己的這點兒怕挺可笑。無數次對自己說,其實根本不欠他的,你這怕完全沒有必要。可我就是有點兒怕,就是覺得有點兒欠他,簡直是,沒出息極了。
奶奶去世後,他是村裡第一個也是唯一找我辦事的人。那天我正在單位忙著,叔叔來了電話。一接通,叔叔就說,你全伯找你有事,叫他跟你說。這電話應該是在一個熱鬧處打的,能聽見人來人往的響動,熟稔的福田莊土話斷斷續續地夾雜在大耳朵全刺刺啦啦的聲音裡。
他說,萍啊,就是你磨盤哥,他得了瞎巴病——就是癌症,福田莊的人管這種令人絕望得要命的病叫瞎巴病——去市裡看過了,說不中,得去象城。萍,你得找人呀。短暫的空白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厲地響起,萍啊,我跟你說——是全娘。可她迅疾哭了起來,往下再也說不成。在電話這邊,我的眼淚也瞬間流了下來,無聲的。
然後又是大耳朵全說,萍,你給找找醫生。我們這貿貿然去,兩眼一抹黑的,沒辦法。再然後就是叔叔的聲音,說,萍,就這吧,你找人啊,我聽信兒。
淚水很快乾了。我得找人。找人是可以的,也就是一兩個電話的事。可是找到人之後呢?
但不管怎樣還是得找人。我就讓豫新找。豫新在出差,那也得讓他找。很快便找好了,讓找一個周主任,把手機號給了我。我打了電話過去,周主任很客氣,讓病人趕快來。我再告訴叔叔,叔叔又告訴他們,他們第二天就來了,卻沒有住成院。沒有病床。周主任讓他們先做檢查,在象城等個一兩天。他們打電話給我說,不想等床位,想直接住院做手術。
到了醫院,就得聽醫生的。我說。
磨盤他來回跑,身子骨受不住。
不是讓等個一兩天嗎?就近先找個地方住下,等著吧。
我沒有請他們來我家。甚至沒有去醫院看他們。是不想去,也是不敢去。對此我心如明鏡:只要一去醫院,只要看到磨盤哥的樣子和全孃的眼淚,我很可能就會請他們來我家住,也很可能會給他們錢。這簡直是一定的——就像父親在時那樣。父親如果在,一定會去醫院看他們,一定會請他們來家裡住,也一定會多多少少給他們塞一些錢。
我沒有。
你不是父親。我對自己說。
奶奶也不在了。我對自己說。
這事跟你沒有任何關係。我對自己說。
你不能開這個頭兒。父親開了一個漫長的頭兒,到他死了才算結束。你不能再開這個頭兒,絕不能。我對自己說。
我說,今天事情特別多,我就不過去看你們了。
不要來,你忙吧,不要來。大耳朵全說。
兩天之後有了床位,周主任找我,說病人家屬留的電話號碼少寫了一位數,他聯絡不上,讓我問一下情況。咋那麼粗心,咋能少寫一位,唉。周主任的口氣裡夾帶著責怪,這讓我莫名的不舒服,彷彿我是當事人。就笑著回㨃道,不能怪他們少寫,只能怪數字太多。周主任哈哈笑道,你還怪幽默呢。
掛了電話,又給叔叔打,叔叔說他們還是在當天就回了予城。說是要在市裡看到底,誰知道他們咋想的。這事就這。你別管了。
我長長地默默地出了一口氣。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他們咋想的,我當然知道。他們一定會嫌象城的賓館貴,捨不得。他們一定會算住一天多少錢,住兩天多少錢。他們一定會在路費和食宿費之間來回計較。而比起象城,予城的花銷就便宜得多,也離村裡近,方便得多。可這些你們早該知道的呀,為什麼還要來象城,還要這麼折騰我?我真想朝他們發火。可是,不能。他們已經那麼難了,我不能讓他們來體恤我這裡承受的人情。
過了幾天,豫新出差回來,我讓他請周主任吃了一頓飯——這就是我為他們所做的。我沒有力所能及,也根本不想力所能及。以此為界,除了叔叔一家外,對福田莊的其他人的其他事,我杜絕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可能性。這樣做時,我儘量讓自己理直氣壯。可事情就是這樣,誰心虛誰知道。這份愧疚無法抹去,儘管我至今也不清楚自己愧疚的根源究竟是什麼。這份愧疚一直或輕或重地拉扯著我,如同無形的累贅。這麼多年我一直企圖能於一合適之時合適之機把這份累贅卸貨,當然最好能連同失眠症一起卸貨,卻一直沒能得逞。
現在看來,寶水村似乎是個合適之地。心理學不是有一個什麼詞叫移情嘛,我在寶水村做的這些分外之事,在本質上好像就是對福田莊的彌補性移情。這份移情固然是葉公好龍,是隔靴搔癢,甚或是李代桃僵,可只要有得移,就總歸是還有情。
有情就好。不做一個沒心肝的人就好。
翌日叔叔便傳來了訊息,說是看到了拍片結果,只是有點兒骨裂,不嚴重。咱有了這證據,再加上你七娘那頭兒去說和,這事差不多就妥了。就放寬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