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隨事兒，事兒跟人。村史館的事就算是繫結了我。但凡有領導來，我就得去陪一趟。有時候還要順帶著把其他景點都講一遍。原本能解說的還有小曹，進了七月，小曹三天兩頭下山，不是說店裡有事就是說去相親，再或者就是去店裡相親，容易逮的就只有我。大英對我也是越用越順手，還擅自添油加醋對領導們說我是榮譽村民，來村裡做了可多公益，有文化境界高之類，我聽著肉麻，領導們卻聽得喜笑顏開，大英就說得越發起勁兒。我說你可別給我安虛名兒了，幹活兒沒有戴高帽累。她說我手裡這高帽能輕易給人戴？你咋還不承情。莫不是當榮譽村民屈了你的材料？我說就是嫌累。她說，楊鎮長說的學生這兩天就來了，叫他們給你當兵，現在不是興說啥團隊？你就跟孟鬍子一樣也有了團隊。我說養活團隊花錢著呢，我哪配。那他們就是你的榮譽團隊，就像你是咱村的榮譽村民一樣，沒工資也不耽誤幹活兒。這時的大英很會甜言蜜語。
這天午飯後正在忙，聽見大英喚我，出來看見了楊鎮長，還帶著一男一女兩個小年輕，便把他們讓進院子裡喝茶。九奶在院子裡坐著，每個人見了都問奶奶好，她就笑。楊鎮長問怎麼不見老原，我說他去海南看他媽了，得過些天才能回來。楊鎮長道，這還不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說，開啟手機就能見，哪用得著恁酸不溜溜。就都笑。
大英介紹說這就是上回說的那倆學生，楊鎮長親自給送來啦。兩人便做了番自我介紹，都是中原大學的，女孩子長髮披肩，濃眉大眼，頭頂抓起一個小丸子，笑起來一對虎牙，叫周寧。男孩子扎著小辮子，白t恤藍牛仔褲，高高挑挑，叫肖睿。楊鎮長對兩人說，地老師原是在省報工作的，現在是人閒心不閒，年頭就進了村，有背景有水平，人還一點兒也不驕傲，來到村裡就撲下身子，和人民群眾打成了一片，以後就是你們的老師了，你們可得好好跟著學著。我突然記起這是孟鬍子應承帶的，便道，可別這麼說，咱們都是一樣的，孟老師才是你們的老師。又問孟鬍子什麼時候來，楊鎮長說應該快回了，你們先幫著兩個孩子安置一下生活。該點撥就點撥，該教導就教導。既然進了村，都是自己人。
正說著，小曹騎著電動車進了院，笑盈盈地跟大家夥兒打招呼，大英嗔怪道，多少天都不見你，成靈芝了。小曹說，市裡兩個同學結婚，日子錯不了幾天。我下去一趟，還不得一併走禮。一邊說話還不忘看手機。我溜過一眼他的抖音號，暱稱是「寶水建，寶水見」，發的多是插科打諢的搞笑段子，有網友跟他開玩笑說你該叫寶水賤賤。大英說，你整天看手機，也不見哄個媳婦兒回來。他笑答，急啥，沉住氣不少打糧食，這不是你的話？
又說了幾句閒話，大英就叫小曹帶他們去學校安扎。眼望他們去了，我說，這可是孟鬍子要帶的人，我可不跟他搶。大英笑道，你替他領了活兒，他還能不念你的好兒，我更念你的好兒。你這人也怪，說大方也大方，說小氣也小氣。花幾百買荊籃不心疼，頂個老師的名頭倒來計較。我不語。大英又問，他們說他們是啥雛鷹計劃，雛是啥意思？我說是小的，嫩的，幼稚的。她便笑道，叫我說，鷹不鷹的刻下也看不出來，反正都是些雛。你說是不是？我忍笑道，是。大英又道，聽說這些雛的本意都是為了獲取個啥資格才下來的，忍不了幾天。唉，管他們能忍幾天哩，寥地裡烤火，能熱一會兒是一會兒。咱村不是正需要人氣嘛。孟鬍子說得對，啥都沒有人主貴。熱乎乎的人氣兒往堆兒一聚，就覺得日子有指望。咱這深山小村，哪能巴望著人家外路人對咱村有多少真心哩。真心這種既天真又文藝的詞從大英嘴裡說出來頗有一種戲劇效果，我便默默笑。又覺得外路人這個詞扎耳，便問，你看我這外路人對咱村是不是真心？大概是問得突然，她愣了一下，方才怪道，你看你說的這是啥話，我對你說他們是外路人，就是沒把你當外路人。你穩不踏踏地住了恁長時候，攬了恁多事，滿村裡誰敢昧良心說你對咱村不是真心？你問這話，只能見你自己有外心。問出這話就該打。
我竟無話可答。只好說，你打你打，她便作勢打了一下。
村小兩側廂房各有兩大間。孟鬍子的屋子自是不能動，他團隊的兩個男孩已佔去一間，左廂房便滿了。右廂房這兩間正好容這兩個孩子住。只聽他們叮叮噹噹地忙活了一下午，傍晚時分又來找我詢問吃飯的事。我給他們算賬，一是在村裡找個家包餐，按給客人的常價，一天三頓飯，每人每頓十塊，你們倆人一個月也得一千八，即便給個成本打個對摺也得九百。要是自己做呢，鎮上有罐裝煤氣，一百五一罐，貴了點兒。一罐氣日常做飯，你們兩個人的飯量，估計能用一個月。油鹽醬醋米麵青菜花不了什麼錢，最多買點兒肉。粗算一下，一天二十就足夠。你們倆人，一個月滿打滿算也就是五六百。他們商量後決定自己做。
這第一頓晚飯是我請客，大英有事，小曹陪著，他們點菜都很有分寸，貴一些的硬菜都由我補添。邊吃邊扯，和小曹聊得熱火朝天，聽說小曹在鎮上有快遞點，他們立馬記下了地址，說以後的快遞就拜託啦。吃到後來，他們膩膩歪歪的小動作多起來，被我點破後便開心大笑。肖睿道，瞬間暴露，這潛伏的技能弱爆了。我說，有句話叫唯有咳嗽和愛情不能忍耐。周寧嗲道，地老師，您真有趣，有您在這裡太好啦——嗯，能在您這裡蹭洗澡嗎？
兩人都是美術專業，肖睿大三，周寧大二。肖睿接下來要讀研，想爭取保研，保研的條件之一是需得有志願者服務。之所以選了寶水，一是因為恰好在朋友圈裡刷到了寶水的新聞，就覺得小山村嘛，人情淳樸，消費不高，且風景優美，不耽誤他們寫生畫畫。二是肖睿的叔叔的朋友的朋友恰好認識縣宣傳部的領導，家長們想的是好歹有熟人照顧，更放心些。現在很多企業做慈善，有不少針對鄉村的專案，雛鷹計劃就是其中一項。他們也申請到了志願者津貼補助，每個月一千五。我道，所謂的公費戀愛就是你們這種吧。肖睿笑道，都說是鄉村差了點兒愛情，我們屬於愛情差了點兒鄉村。來這裡補補，正好。周寧道，朋友們都說我們是來鄉村鍍金，鄉村能鍍什麼金，能鍍的只有土，我們這就是鍍土。我說金也是土，土也是金，按五行來論就是土生金，所以才會有金土地的說法。他們顯然是第一次聽見這話，哇塞道，還以為金土地只是一個約定俗成的固定片語，原來這裡頭還有民間哲學呢。聊一會兒他們就哇塞一聲，臉上一直洋溢著的笑自帶著水晶般的光芒，鍍得院子都明亮了幾分。
兩人也各有計劃。周寧是想做鄉村性教育，肖睿說想做鄉村公益，同時看情況，也可以做暑假支教。這聽起來有些含糊。我說村裡小學撤了，又是暑假，怎麼好支教。肖睿說教育從來不放假，暑期教育也是教育嘛。進村時就看到跑著不少孩子呢。這倒是。他說為了這次支教，他們還募捐了一批書，想分發給孩子們。說著又立馬在手機上下單了一批塑膠摺疊凳，我說家家都有凳子，讓孩子們自己帶就好，何必花這個錢。周寧說塑膠凳子輕，看著也整齊，摺疊起來又不佔空間，領著孩子們去戶外時也方便攜帶。聽到戶外，我心一頓，想問他們知不知道去戶外意味著什麼，終是沒說。
兩人也是急性子。第二天上午叫鎮上送來了煤氣罐，又在秀梅那裡買了油鹽醬醋，借用了孟鬍子的鍋碗瓢盆，中午就開始開火做飯，我去送了些菜，進去看了一眼，佈置得井井有條。果然只佔了一間當臥室，看來之前已是同居了。
下午他們就讓小曹帶著串了幾家，說是入戶調研。晚上便聽秀梅嘮叨說村民們對他們的家訪嗤之以鼻，說他們不會說話，聊的都不是人家愛聽的，什麼留守兒童空巢老人之類的。有人沒好氣撐他們道，敲鑼聽聲兒，說話聽音兒，你們問來問去的意思，就是覺得俺們過得不好。跟恁說吧，俺們的日子沒有拍電影恁好，也沒有恁想得恁不中。
調研不鹹不淡地進行了兩天，兩人都有些蔫蔫的。對做飯吃飯卻興致漸高，頓頓都跑來向小金請教，順便跟我聊各種想法。到底是年輕，眼睛一眨就一個主意。說可以設立格子鋪，替村民代賣山貨。又感嘆豆哥家的豆腐格外好吃，迅疾跑到他家去出主意，說可以買個壓膜機，做成一包一包的，客人來了連吃帶拿的，這生意該翻倍。又討論給這豆腐起個什麼名兒，怎麼設計logo。說他們用的是龍王廟旁的泉眼，泉水這個點不錯，先取名泉水豆腐，又改成山泉豆腐，後來又覺得山泉多了去了，得再精準一些。那泉既是在龍王廟邊，平日裡村民們都叫它廟泉，可叫廟泉豆腐不太好，就叫龍泉？我說龍泉有點兒託大，不是說有龍則靈，叫靈泉怎麼樣？好呀好呀，他們兩人擊掌通過，齊誇地老師你真有才。
我只是笑。他們哪裡知道我夾帶的私心呢。我的靈泉。
又過了兩天，他們募捐的書寄到了鎮上，楊鎮長派車給送了上來，他們又商量著怎麼分發圖書，我看著有些不著調，就建議他們給孟老師打電話求教，孟鬍子點撥說，孩子是好橋樑，不管你們什麼計劃，能先把孩子們聚在一起，就能和孩子們的家長熟悉，等建立起了感情，再進行下一步。書先不要發，要把適合孩子們讀的書挑出來，帶著他們讀。至於怎麼傳播這個訊息，那當然還是用大喇叭。
於是翌日早上，便聽到了周寧標準的播音腔飄蕩在村莊上空，以「親愛的村民朋友們」打頭，「鄉村要振興，文化需先行」，「書籍是人類文明的果實，進步的階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通過書去了解精彩的人生，去認識廣大的世界」等這些文縐縐的引用句構成了她的話語主體，結尾是「請讓我們和孩子們一起分享，相信您一定不會失望」，高亢的尾音激盪出一連串無形的感嘆號。上午兩遍，中午兩遍，到了半下午，「親愛的村民朋友們」也沒有什麼反應，兩人便都有些茫然。實在看不過去，我便只好去出主意說，不用轉那些個詞，就揀稠的撈，可以說讀書，不過也得說點兒更實在的，比如你說會給孩子們輔導暑假作業，另外要強調是做公益，全免費。這估計管用。於是周寧又去廣播了兩遍，黃昏時分她去秀梅那裡買東西，秀梅就誇說，這事對路。明天我叫我家孩子先來，帶個頭，熱個場，後面就有人了。我剛打問了一下，東西掌還沒人報名是都嫌遠，接接送送的，不大方便。讓孩子們自己來，也覺得不安全。如今咱們村可不比以往，整天過車呢。
第二天，果然就把她家的大智和若愚送了來。雪梅也把騰騰送了過來。再然後是香梅也送了鄭義來，曹燦和曹陽也來了。漸漸地就湊了十來個。有了孩子們的聲音，學校忽然就特別像個學校。孩子們歡蹦亂跳，老人們也愛在學校門口坐著，老老小小的，越聚人越多，及至週末時，幾乎在村的孩子都來齊了，比孟鬍子在時還顯得熱鬧。我忽然明白過來，表面緣由是人都愛扎堆，實際上是這兩天客最多，送孩子們來這裡只當是進了幼兒園，就能心無旁騖地待客賺錢。
突然又想到了嬌嬌，她那麼愛看書，這裡有人領著一起讀，豈不是好？便打電話給大英，大英斷然拒絕道：不中！她出不了門！那口氣是斬釘截鐵的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