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她永遠都在鄉下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是在霧裡。是的,不是霧霾,就是清新淡白的霧。站在霧裡,我茫然四顧。路是鄉間土路,旁邊是一條小河,雖然看不到,卻能聽見河水汩汩流淌的聲音,也能聞得到溼鮮的水汽。

這似乎是在老家福田莊的村外,好像也確定奶奶就在不遠處。因為雖然茫然,我卻不慌張——奶奶,她永遠都在鄉下。無論在哪裡夢到她,她永遠都在鄉下。她不肯跟隨我來到她沒去過的地方,哪怕在夢裡也不肯。那麼執拗。所以在夢裡見面也只能是我到鄉下。沒辦法。

奶奶——我喊。

只喊了一聲。遠遠的,就聽見了她的應答:

唉——

想著她小腳一扭一扭的樣子,我突然動了壞心思,故意把嗓子捏起來,又尖又細地緊著聲喊:

奶奶!奶奶!奶奶!

她也連忙緊著聲答:

來啦,來啦,來啦乖!

然後,彷彿是從天而降,她出現在我的面前。還是那個樣子:黑黃的臉,腦後梳著圓圓的髮髻,花白的頭髮抿得一絲不亂,穿著一件淡灰色的偏襟衣裳,喘息急促,眼神惶恐。看到我安然無恙,她一巴掌就拍到我背上,罵道:死丫頭!

我撇著嘴說,展展地活著呢,就不死,就不死,就不死。奶奶說,你不死我死。我抓住她的胳膊,說你也展展地活著,不準死,咱倆都不死。她說,我不死,你不死,一個老不死,一個小不死!說著就一起笑起來。

我猴到她身上,貪婪地嗅著她的氣息,這一刻比一刻濃重的、陳舊的、強韌的、頑固的、潮腥的氣息。大樹的根紮在地下,就該是這種氣息吧?看,看她的白髮,似乎因為霧氣的洇灌,越來越粗壯,像是無數細小的根鬚·這情形是有些魔幻的,我卻一點兒都不害怕。我知道這是夢。霧裡總是容易做夢,不,不對,夢裡總是容易有霧在夢和霧的辯證中,我緊緊地抓著她的胳膊,似乎這樣就能抓緊這個夢,就能在夢裡多看她一會兒。可是好像為了印證夢就是夢,她的臉越來越模糊。先是溶化著臉的邊緣,然後開始溶向五官。她似乎也明白了情勢迫切,嘴巴翕張著,想要說些什麼,可在瞬間就已溶化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