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送行宴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自打學校放了暑假,村裡就成了日日熱鬧。熱鬧的核便是孩子。孩子們又分成了兩幫,一幫是遊客們的孩子,孩子的假決定著父母的假,好像全世界的父母都是這樣,無論再忙,都能趁著孩子放暑假抽出空帶著他們出來玩。一幫則是本村的孩子。看來有了點兒知名度的村子讓在外的父母們有了把孩子們送回來度假的興致,在城裡和鎮上上學的孩子們回來了不少。但凡孟鬍子在村,便會被孩子的父母們逮住說修房子敲瓷磚的事,有好幾家說想要把瓷磚全敲掉,大刀闊斧地敲,敲得一乾二淨。孟鬍子以一貫的口氣悠悠道,你家的磚你當家,你想敲就敲,不想敲就不敲。敲有敲的好,符合現在的大形勢。不敲也有不敲的妙,花瓷磚也是咱村歷史的一部分嘛。人便怨道,你看你,到底是叫敲不叫敲?咋說這牆頭草的話呀?說了等於沒說。孟鬍子笑道,說了就是說了,肯定不等於沒說。就是叫你琢磨哩。

這些日子跟孟鬍子見面都是一陣陣兒的。要麼好幾天都見不著,要麼就是天天都能見。天天見的這幾日,便是他帶著陌生面孔在村裡轉悠,問他忙啥,他說還能忙啥,忙專案唄。帶客來少不了吃飯,他慣常去的就是鵬程家和老原家,以我大致的估算,這兩家他分得勻勻的。都是客請他,菜點得便也豪爽。有一回喝得格外盡興,便面有得色地叫住老原和我悄說,估摸著馬上就要續上新專案,他的鄉建事業會來個大發展。我說,寶水這專案還沒結束吧,這還能一手託兩家?他說,合同上又沒寫專人專時專用,咋不能一手託兩家?又不是結婚,只能一夫一妻。又說,鄉建這事成效特別慢,只要有點兒門路的,誰不是幾個專案齊頭並進?豈止一手託兩家呢。這兒待待,那兒待待,幾家的錢一起掙,哪個都不耽誤。像他之前情有獨鍾地專拱著寶水,那其實也是沒辦法。連最小的團隊都養活不起,混得半飢不飽的,只是不好意思訴苦罷了。

以後就好了。孟老師的春天來了。老原打趣。

承您吉言,還真是來了。雖然遲些,總算是終結了冬眠。有句歌兒咋唱的?沒有一朵花會錯過春天。孟鬍子笑得每根鬍子都在抖。

新專案的事兒很快就落了地,在鶴城,也是這一脈南太行的山村,在予城的東北向,離寶水有七八十里遠。團隊也組建了起來,招了兩個男孩子,一個研二,一個研三,學的都是農村發展專業,孟鬍子帶著他們,一副兵強馬壯樣,揹著他們還嘚瑟道,研究生都跟著咱了,咱也約等於是碩導。大英嗆他,全憑嘴,說著搗。就都笑。問他打算在鶴城待多久,他說看情況,這邊要是沒啥要緊事,短得十天半個月,長則月把的。眼下已經收拾妥當,打算明天就走。

這一走也算是久別。老原說,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咱們做東,給他簡單擺桌送行宴,等他回來了再給他接個風,也算是讓人家面熱心不寒。這事兒自然是不能隔過大英去,便去村委會和她商量,她說這送行接風的,都成了他的事兒。

我說叫他頂個名兒,咱們熱鬧唄。不能讓他說咱短了他的禮。大英說,叫他請客。要不是有咱們寶水給他政績,他能掙著新專案的錢?我說,不急在這一回。逮著機會再吃他的大戶,饒不了他。就定了晚上聚聚。正說著話,忽然聽得砰的一聲巨響,然後就是撲啦啦嘩啦啦的聲音,便出門去看,只見一個色彩斑斕的花尾巴活物在地上掙扎了幾下不動了,趙先兒正從槐樹邊路過,哎呀哎呀地奔過來,撿起來,說是真該有口福,多少年沒見過這了,送上門的一道好菜呀。

原來是隻山雞,半下午陽光照到玻璃上反射強烈,干擾了它的航線,就這麼送了命。大英說,這口福也不是你的口福,是孟鬍子的口福。今晚送行,正好加個菜。趙先兒笑說見者有份,也得算我一個。大英說,來儘管來,把你趙順的茅臺也拿來兩瓶。便讓我把雞拎回去,讓小金師傅拾掇出來。我讓他拔毛小心些,他說放心吧,這毛都是藝術品,肉不主貴毛主貴,我懂。其實它肉也不好吃,還是燉湯好。

黃昏時分,幾個人先後來了。趙先兒拎著酒,雖不是茅臺,酒瓶子上卻有茅臺字樣,是產自茅臺鎮。孟鬍子說,都是一個鎮上的酒,和尚不親帽兒親,也算。幾個人先喝茶,扯起這山雞撞玻璃,孟鬍子說,所以修房蓋屋是一件複雜事。尤其咱這山林濃密,裝玻璃窗也得小心合計。我說,那你還給秀梅家的二樓設計恁大的落地玻璃窗?孟鬍子道,她家是北向嘛,北向就沒事。村委會不是南向嘛,南向反射光強,但凡有朝南向的窗玻璃,鳥被撞死的頻率就高。咱村委會這玻璃窗還是老式的,小,所以這事不多見。要是裝成大的,那可就難說。研二男生說,那不就能經常吃野雞了?研三男生說,你瞎說什麼大實話。就都笑。趙先兒說,你們小孩子家不懂,偶爾一回沒啥,整天有活物碰死在屋前,那可是晦氣得很。

讓九奶也入席,她卻不肯。只願意在一旁坐著看,那就由她。冷盤上桌,都斟上了酒,我照例喝水,孟鬍子卻不依,硬分了一杯酒給我,我看著滿滿這一杯子酒,就愁著說我喝酒不行,孟鬍子說喝酒不能開車,就得步行。就都笑。

那就來一杯吧。

吃著喝著,就說起了村裡的房子,孟鬍子對研二研三指點道,你們好好聽著,這都是學習。書本上的學習是學習,實踐中的學習更是學習。把七成家的房子說得尤其細。說七成看著敦厚,心事卻稠。尤其是這說話,會突然跟你來這麼一下,沒頭沒腦的,還死難聽。指著大英和趙先兒說,他們都知道,就為了房子的事,我跟七成還打過一架。他家房子如今看著挺順的吧?那是整出來的順。就像現在的女人化裸妝,化了跟沒化一樣,說是素顏妝。咱這整順的房,那就叫自然順。不過當時可是費了大勁。房子本來不都是四方周正的嗎?他家不知是咋回事,可能是想把旁邊那個斜角地也給佔了,整個院子就不周正,前寬後窄。咋辦?總不能弄出個歪房,也不能留個夾角,寬寬窄窄的不像話,趙先兒你懂,這在風水上也是大忌諱,棺材屋嘛。他們還想在臨街房開餐館,得留個整鋪面。我跟他說,得,咱先取正,把左邊的斜角做成個喇叭口的小衚衕,容人出入,臨街房恰好能四四方方週週正正地當餐館。這麼設計出來,生活生意兩不耽誤,挺完美的不是?可我說了半天,他就是不言語,猛然間問,你啥意思?說誰家不周正?誰家棺材屋?我就知道他誤會了,趕快解釋,他就噘罵上來,燒得我火大。誰還沒個脾氣?就跟他打了一架。打就打唄,不打不成交。也沒有狠打,不過臉上掛了點兒彩,鼻子出了點兒血。後來還是大英壓著,叫他給我賠了個不是。你看,他現在的房子就是按照我的思路給整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大英笑說,當時我都沒顧上問你,你是不是跟香梅多說話了?孟鬍子提高聲音道,哪敢!一進村就聽說了他好犯忌諱,我都沒正眼看過香梅,香梅在旁邊都沒吭一聲,他還那樣犯渾,你說他是不是有毛病?就又感嘆起了香梅的不易。研二說,這七成是不是有點兒心理變態?孟鬍子說,我覺得有點兒。用現在的時髦話來說,就是內心戲特別豐富。某件事你根本想不到的,他都能思量上千百個回合,到了某個點兒上就跟你瘋啦。我問趙先兒,你懂風水,咋不去幫著說話。趙先兒說,外村還好去說,本村倒不好去說的。但凡有人叫咱去看房,基本就兩種情況,一是房子已經大體妥當了,找咱就是求個心安,那咱一定會說好聽話,最多指點兒小處改改。還沒個這分寸?已經成局的事,就不能多嘴多舌。就好比是人家說媳婦時找咱打問,咱還能插個話,如今人家孩子都哇哇叫了,那媳婦再不妥當,咱也不能去拆毀人家這樁姻緣。房子也是這。要是房子還沒蓋起,那就不妨多說幾句,咋說,說多少,也都要分人的,有人信咱,是誠心問的,咱就多說。有的是隨意問的,咱也就敷衍過去。有人脾氣噁心眼兒小,咱就只管誇。他的運勢他的命都由他,礙咱啥哩。

待他說起房子的風水便又是一套話,把人聽得雲天霧地。說風水也是科學。比方為啥都說「桑棗杜梨槐,不進陰陽宅」?因這幾種樹有甜味,水分大,既引蟲咬,還好乾裂,當梁做柱都容易壞。還有一說:「火道搭廚房,非死即亡。」火道就是正房和廂房之間的空地,用途就是隔離,若是把火道搭成廚房,萬一著了火,正房和廂房豈不是都沒跑?但凡能幹出這事,也說明了這家人不懂基本規矩,遲早免不了倒霉敗落。卻又說,規矩自是規矩,說到底也是個活意思,是會根據具體情況具體人千變萬化的。要說蓋房子後有靠好吧?可是泥石流下來就能把啥都給砸了。要說門前流水好吧,可這水不見得就是你能用的。有的人,門前過山泉也能一頭栽進去淹死。過去打仗沒水喝,有人喝馬尿活下來,你能說那是好水?可那時候能喝得著馬尿的就是命好。同一個地方,凶煞再重,有人就能鎮得下,就住得好好的。所以還有這麼兩頭說法,一說地吉人,是地方能恩養人。再就是人吉地,大德行的人住在哪兒哪兒都好。不過話又說回來,能厚得過地的大德行人有幾個?人吉地的,掰著指頭數也數不出幾個。總之是,風水風水,有風有水,風得通,水得流。太通了,留不住。不流呢,是死局。既不能擋著,也不能太貪。所以咱家進門都會有個影壁,城裡房子叫玄關,用來遮擋一下,婉轉一下,迂迴一下,是吧?有直有曲,有藏有露,有收有放,全都是這個理。

扯著說著,一瓶酒就見了底兒,就再開一瓶。大英的臉黑裡透紅,噴著酒氣就開始罵趙先兒,還是說趙順兒蓋房的事,連帶她受了楊燴麵的批,說我這老臉皮厚是厚,那也是擎得高高的,輕易不能叫誰的手夠得著的。這可好,為了趙家的房,叫鎮領導敲打住了這一回。平日裡要了多少強,這回就敗了多少興。孟鬍子笑道,老姐,你這臉可以了。楊鎮長左手打右手揉的,誰不知道這叫按摩?我看這些天你這臉叫鎮長按摩得更光鮮了哩。

就都笑。大英卻還朝著趙先兒不依不饒。趙先兒便又斟又敬,連連賠情。大英道,光認錯可不中,還得叫你兒認個罰。趙先兒說,我替他應承,你說咋罰就咋罰。大英說,那就給他個機會,叫他把娘娘廟前頭的坡路修修,有的板不中了,得換。裂少的好好補補,裂多的就換板,得是上好的青石板,再來點兒造型,不能影響咱村的形象,咱們都是省美麗了,只能往上走。趙先兒忙不迭點頭說,中中中,能在娘娘廟前修修路,這也是積功德哩。這條路實在是也該修,都多少年了。

酒意惺忪中,我看著大英的臉,憨厚、淳樸、直率這都適用,聰明、精細和狡黠也都能形容。這是一張多麼複雜的臉啊。

六十來年了。短暫的沉默中,突然響起九奶的聲音。

眾人都轉臉看她,她在燈光陰影的暗處坐著,指了指老原:他爺修的。

又都看老原。老原的臉抽搐了兩下。

他爺好積功德。

我走到她身邊,蹲下。還沒聽過您說這事兒呢。您講講?九奶卻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說,今兒乏了,回頭說。先去睡啦。

那天晚上,我雖沒喝幾杯,卻也醉了。九奶說,我黏著她,抱著她,叫了她一晚上奶奶。後來才聽說,老原醉得更厲害,在那邊屋裡又說又唱又吐,半夜還溜達到學校院裡去敲孟鬍子的門,鬧騰了一夜。第二天酒醒後便悶躺在床上,直到他弟弟來電話跟他商量他母親過生日的事,他便說去海南一趟,隨即下了山。而我只隱約記得整個晚上似乎都在做夢,一個又一個夢,此消彼長,來來往往,醒來時努力打撈了一番,卻只打撈出一個。果然夢見的還是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