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那些孩兒們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一直以為九奶的日子清寂。無兒無女的,再是有人緣,可不也得清寂著?卻不曾想到常會有人來看她。路過順便進來看的不計其數,專意來看她的幾乎每天都有。黑白都有。白天是外村來得多,黑裡是本村來得多。跟商量好似的,今兒他來,明兒你來,雖是零零落落,卻也流水不斷。

來說說話。所有人都這麼說。來了也是各說各話。歲數都是五十靠上的,即使有年輕人,也是陪著長輩來的,坐在一旁百無聊賴地刷手機等著。那些當爹孃應爺奶的人,在九奶跟前,說話的口氣還像是個孩子。九奶聽得多說得少,常常就那麼坐著,沉默著。有時聽著聽著就睡著了一樣。說的人似乎也不覺得,仍舊說著。說著說著她就又搭上了話,似乎一直在醒著一樣。

一天下午,來了個很老的男人,由不那麼老的兒子陪著。九奶喊他疤,他的臉上確有兩道大斜疤,左臉一道,右臉一道。說了好一會兒話方才走,邊走邊擦淚。九奶一直把他送到門口。回屋後,我問她疤臉上的疤是什麼緣故,她說還是鬧日本時的事。咱這裡往北去不是山西陵川?陵川縣裡有國民黨的二十七軍,老是派人到縣裡送情報,跟咱八路軍一起抗日哩,打鬼子哩。那時正逢著滾荒年,村裡出去要飯的人家多,空屋空窯也多。他們有時路過咱村,就找個空屋住一夜,歇個腳。出事時是五月,天開始熱了。十來號人,從山下背來些東西,也不知道是軍裝還是糧食,夜裡就在東掌找了個空屋歇。誰知道鬼子就盯著上了山,在旁邊坡上架好了機槍。那些兵睡得沉呀,一直睡到天放大亮,領隊剛把隊伍招呼齊整,坡上子彈就打了下來。就都慌了,到處跑,再跑也是活靶子,可憐了那些孩兒們,聽說只有倆人撿了命。

其中就有疤?他也夠命大的。我說。九奶說,疤不是兵裡頭的。他是去陵川那邊要飯回來路過咱村,在東掌歇個夜。鬼子在坡上放完槍,就進村到家戶裡搜人。他躲不及,被一個鬼子找見了,鬼子一槍托就砸在他頭上,砸得他滿頭是血,那鬼子在屋裡搜了一圈,沒搜著啥,路過他身邊又補了一槍才走,這一槍打穿了他的臉,把他打了個昏死。那幾天老九也去了陵川要飯,還沒回來。我是躲到沒了動靜才敢出來去寶水泉打水。疤那時醒了,也血頭血臉地往泉那邊爬,在半路碰到他這個血人,咋能不照應哩。我就把他安置到了家裡,揪了點兒草藥給他治傷。好歹給他弄點兒吃的,算是救了他一命。我比他大,他就認我當了姐。

我問,兵冢裡埋的就是那些人吧?她說,嗯。村裡人看坡上恁多屍體,就找了塊地方,挖了個大墳堆,埋下了那些孩兒們。想來那些孩兒們死活都在一起就伴兒,在地底下也能暖和些。也不知道都是誰家的孩兒,老家在哪,爹孃是誰。人既殤到了咱這,那咱哪能不收留。也吃不著咱的,也喝不著咱的,咱們能給孩兒們的就是這一把老黃土,叫孩兒們入土為安。給自家上墳時順手也給他們燒送點兒錢,叫他們在那邊也有個花銷。總歸都是有爹孃的人,爹孃也是整日里懸心惦記著的,要是知道孩兒就這麼沒了,那可不是該心疼死了呀。

突然想起了我的爺爺。他也是和戰友們一起犧牲的,聽父親唸叨過幾次,說想去找找爺爺的墳,到底也沒去成。他也是和戰友們埋在一起的。

九奶說得沒錯,在地底下也能暖和些。

當地的老百姓也會給他們燒送點錢嗎?應該會的。

疤這是最後一回來看我啦。她忽然嘆道。問她咋就能認定是最後一回,她說,沒聽說?水自在,月自圓,葉老自落,人老自知。時辰一到,啥都是清亮的。

一天晚上,豆哥豆嫂也一起登了門,他們先是往學校院子裡送那些石雕,用三輪車來回運了好幾趟,完了才過來看九奶,端了些豆腐千張。扯了會兒雲話,送他們出門時豆嫂扭捏了一下,方才問,聽說捐東西要掛名兒?我說放心,一定掛。掛你們倆誰的都中,都掛也中。豆哥突然嚴肅道,俺們不掛。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要求,看神情也不是開玩笑。我便問緣由,豆嫂看了豆哥一眼,說,當初撿來的東西,咱不是正主兒。掛了也心不安,就甭掛了。我便答應。回屋後便對九奶講了這事,感慨他們忠厚,九奶笑笑,卻不應話。跟她住了這些天,我便已知道她有個習性,對什麼話,但凡她不回應時,就是心裡有隱。就問,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道,那些個東西,能往哪兒撿去。當初都是硬拿哩。又用柺杖點了點腳下說,東西的正主兒就是原家。看我想要再問,便指了指外頭,悄聲道,不說了。我磨蹭道,我不跟他說。她笑了笑,到底還是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