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馬齒菜的典故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六月底七月初,漆桃花的果子已經長得如拇指肚大小。秀梅說,到這個成色就該摘了,再等就是個落。看著它們的樣子,就明白了果子為啥叫果實。青玉珠子般,是瓷丁丁的實。就跟著她們去摘。兩兩一組搭伴,一個人扒壓著枝條,另一個人就能騰出手。秀梅和雪梅一組,我和香梅一組。先粗粗拉拉地麻利抓下,回家再細剝核。食指和大拇指把皮殼一擠就能剝開。雖會有絲絲縷縷的果肉粘在核的皺紋裡,往清水裡一泡,稍微一揉就能幹淨。然後把它們陰乾。核的兩端都有天然的小孔,有的明顯,有的不明顯,不明顯的稍微搓磨一下就能露出來,或者乾脆用針尖扎一下,順便就開始穿串。秀梅便嘆說,這桃核留著這孔,是不是命裡就是叫人穿叫人戴的?雪梅問的卻是桃木桃核能辟邪,這有啥說處?我說我知道的說處是和夸父有關,相傳夸父追日飢渴而死,臨死前,將手中的杖一拋,化為一片鄧林,也就是桃林,桃林生了甘甜可口的桃子,解了後人飢渴。因為夸父跟太陽有著緊密的聯絡,所以桃木就屬陽。鬼屬陰,自然會被壓服住邪氣。秀梅說,要這麼扯,馬齒菜也辟邪哩。聽九奶扯雲話,說馬齒菜也跟太陽有關係哩。問她是啥關係,她吭哧了一下,說,我可傳不好這個話,老人家給你家鎮著宅呢,你聽她講個原汁原味不好?又是在恁老原家。說著便哈哈大笑,肯定是覺得自己抖了個機靈。

就都笑。香梅扒著一根枝條正笑著,袖管突然滑下來,就露出了上臂的紅印子,青青紫紫的。她連忙鬆開樹枝,把袖釦扣緊。我方才想起來,自從認識香梅,就沒見她穿過短袖衣服。這是頭一回看到她身上的傷痕。

便用眼神試探,她卻躲著不接。糾結了片刻,我便決定不問。有什麼好問的呢?既然人家不說。外人可以在背後說千百回,但當著面兒,人家不說,就是不好主動去問,這條交際規則在哪兒都適用。又自我安慰著想,近些天,「寶水有青梅」的粉絲每天都能漲大幾十甚或過百,最吸粉的就是香梅。她家的生意也紅火得很,不管從哪個角度上論,七成也都該收斂些了吧。

回到家,九奶正在院子裡坐著,對著小菜園。清明前後種的豆角、黃瓜、西紅柿、茄子、辣椒都正旺旺地長著,生菜、香菜、薄荷也在邊邊角角蔥蔥蘢蘢的一片青翠。大英進院子就掐了兩根黃瓜,邊吃邊說,這菜地整天被好淚水喂著,就是壯,再過些天該種的就是白菜、蘿蔔、上海青和黃心菜,天冷了正好吃上。她去年種多了黃心菜,到後河的集上還賣到了兩三塊一斤哩。便問她,常聽你們說後河集,在哪兒哩?就在後河嘛。大英逗我一下,自己先笑了,道,比咱村靠外,就在來咱們寶水的路邊,有個岔口,走個十來裡就能到。後河是仨縣交界,東西又多又便宜。以前沒有車時,走半天路也要去那裡趕集呢。

看九奶眯著眼坐得安靜,大英便也逗她說話,啥時令種啥菜,應天對地。是不是呀老太兒?有個菜名兒曲子你不是記得可清?咋唱著來?唱唱唄。

沉默了片刻,九奶就開了腔。

正月菠菜青靈靈,

二月栽上羊角蔥,

三月韭菜見風長,

四月萵筍撲稜稜,

五月黃瓜一身刺,

六月瓠瓜彎成弓,

七月茄子嘟嚕掛,

八月豆角擰成繩,

九月泥塘起蓮菜,

十月蘿蔔硬挺挺,

十一月白菜紮成捆,

臘月芫荽還成精。

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了,百聽不厭。無從聽到原版,但也可以推斷出,節奏韻律已經被她唱得極度變形。她抑揚頓挫拖著長腔,其實已經不是唱,而是極慢地拉長了腔調的訴說。土話的味道很重,音質和她的人一樣乾枯蒼勁,卻又牽腸拉肺。每一個字都在扯,從心裡往外扯,把滿當當的心扯空。每一個字又都在往裡塞,從心外往裡塞,把空蕩蕩的心塞滿。

還有可多菜沒說上呀。大英還挑刺兒。九奶只是笑。我又問她馬齒菜的典故,她閉目想了一會兒方才說,也是聽老輩兒人說的。后羿射日頭,不是射掉了九個?還剩一個,這個日頭可精,趁亂躲在了馬齒菜下頭,馬齒菜就護著它,日頭多燙呀,把它的梗燙得紅彤彤的,梗裡頭流的可是它的血哩,它的血都成滾水啦,可它死忍著,護著日頭。就這麼著,馬齒菜就救了日頭的命。為了報恩,打那起日頭就不再曬馬齒菜。人家倆是過命的交情哩。

和在西掌一樣,九奶常在院子裡靜坐,如一尊小佛。有時無事,我便也依著她坐著,也不說什麼,就一起看著菜地裡的菜。趙先兒在我們門口鋪了個卦攤兒,我們這邊安靜著,便能聽見他在那邊喋喋不休滔滔不絕,說天干地支四柱八字,說命第一運第二風水第三積德第四,讀書只能排到第五。說陽宅陰宅都重要,一定要比的話那陰宅更重要。陰宅選得好,子孫後代輩輩都好。說一般人家要是住在廟前廟後衙門旁邊,都不會多興旺。也給人相面,說人家耳朵上輪低於眼高於眉,這就是富貴相。說人家耳朵垂長得厚是祖上福廕,嘴角往上翹得也好,笑不笑都翹,這叫自來喜。說人家牙長得好,跟有個總理長得可一樣,定會長壽。都是過路客,聽了便罷,一般沒人當真也沒人抬槓。唯有一次,聽到他誇一個女人,你這個人很果斷,寧願站著死,不願跪著生。那個女人卻不滿道,胡說瞎扯。我可不願意站著死,我是寧可跪著生的!便起了一片笑聲。

還有一次,沒什麼客,本村幾個人圍坐著當聽眾,他說同年同日同時生的人肯定有不少,為啥活得三六九等?打個比方,是男是女就各說,在新中國成立前,男女天差地別,女的在那個年代就沒有這個命。再好比,同樣是男的,有的生在船上有的生在車上,那也各說。有人說生在船上不接地氣,可水是財呀,生得應時,一輩子不缺錢花。生在山上和生在山下也各說,即便是同年同月同日都生在山上,那眼前的山勢如何也各說。眾人頻頻點頭。張大包媳婦從邊上路過,突然問了一句,你恁會算,咋就沒給自己閨女算個好姻緣?趙先兒就陰下臉說,當初那邊報了假八字,哄騙了俺們。大包媳婦道,那假八字就不能算出來?趙先兒便羞惱道,世上有兩樣人的命不用算,好歹都在那兒明放著呢。一是積德的人,二是缺德的人。存心好看別人笑話,那也是缺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