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不受罪咋享福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整天守著九奶,聽她扯雲話便撈著了便宜。問她當初怎麼就學會了接生,不害怕?她說,我從小膽大,在孃家門兒裡當閨女時,俺爹常領人去倒賣煤——如今都待見喜鵲,以前咱這裡待見的可是烏鴉,你不知吧?喜鵲叫的是喳喳喳,就怕挖出來渣渣。烏鴉叫的可是挖呀挖,黑窪窪,那意思就淨是煤——賣煤路遠,半夜黑裡就得起身,他給我說幾個人名叫我去喊,我就半夜黑裡這兒跑跑,那兒跑跑,滿村裡去,從不知害怕。有一回村裡失火,有人叫燒得腿上肉焦糊一片,郎中來了沒人敢打下手,我敢。他叫我用那剪子剪爛肉我就剪,不害怕。等嫁人成了媳婦,經歷的事多了,就更有了膽。第一回生孩兒時請了接生婆,我聽著看著就記下了,第二回生得急,還沒來得及請接生婆孩兒就落了地,我自己拾掇妥當,還燒了一鍋水,洗好才上炕歇呢。後來也是自己給自己接的生。生孩兒不怵,怵的是孩兒成不了人。唉。

世上最喜人的就是小孩兒。我左思右想,還真說不清咋就在接生這事上開了竅。興許是自己幾個孩兒都沒成,整日里鬼迷心竅琢磨得多了?也興許是老天爺心疼我太饞孩兒就專意派給了我這差事?反正是打自己不能生了以後就開始給別人接生,一干就是這幾十年。論說第一回也有些怵,腿都打了戰,可是看到孩子的黑頭髮露在陰門那裡,心裡頭就泛起了一股子熱勁兒,就想叫這孩子趕緊來到這世上熱鬧熱鬧。是啊,在世上誰都得受罪,可不受罪咋享福哩?

新中國成立後上頭叫我去縣裡學習過兩回,一回是教接生,一回是教帶環。教帶環那時候計劃生育開始緊了,為這培養的。我原本不想去,誰成個家不想著生兒育女一大堆?攔人家這事,不仁義。後來村幹部勸我說,你是野路子出身,再去學學,藝不壓身。你學成了,即便不給人家帶環,那不是也會取環?這不也是一樣本事?也是能積德行善的。這幾句好話一說,改了我的主意,就去了。總共一星期,我遲誤了三天,只學了四天。也沒耽誤,一學就會。

這個活兒不論時辰。大年初一也接過生,祭灶也接過生。慣了也沒啥。睡覺可靈,誰拍門,只拍一下,我就能醒,就趕緊應。這大事誰不扯急?不敢慢。尋常正在地裡幹活兒呢,有人叫,放下鋤就去了。有的生得快,三下五除二就落了地。有的緊當緊的就這一半天,我就在旁邊等著。有的看還不到時候,我就先回家,到時候他們再來接我。有的上上下下地熬,能熬兩三天,我就跟著熬,深更半夜地等著。生罷了,都要給咱烙個小鏊饃,衝個雞蛋水,不吃不中。沒收過錢,倒是收過不少東西,雞蛋、饃、核桃、柿餅,人家給啥要啥。生孩兒是喜事,不論貴賤得落個彩頭,不興空手走。

孕肚子也不知摸了多少,越摸越知道。男女胎能摸出來,好摸。大英懷鵬程時,去市裡醫院檢查了一遍,都說是閨女,我一摸,說是小子。光輝說,你別哄我。生下了,我叫他看,你看,小雞娃在那裡了。光輝興得沒眼。擱手一摸就知道,骨頭不一樣。小子們骨頭頂手,閨女們骨頭軟。還有,閨女們差不多身兒都往右蜷,小子們都往左蜷,應了男左女右這個說處。病胎也能摸出來。隔壁莊有個婦女偷生,懷到五個月時找了幾家小醫院去檢查,都說是小子,歡喜得不得了。我一摸,說是個小子,只是毛病大,趁早不要,省得生下來大人小孩兩重受罪。他們惱悻悻地又去市裡省裡的大醫院檢查,都說毛病大,留不得。那時節計劃生育最是緊,他們當即拉到縣裡頂了個任務,把胎流了。後來又懷上一胎,還叫我摸,我一摸,說這回還是小子,是個好胎。落地一看,那就是個好胎。

問她,都說娘娘廟靈,咋個靈法。她說她懷那幾個孩兒時都去娘娘廟許過願,許罷了願,夜裡準會夢見有小孩兒往身上爬。不是她一個,周邊村婦女可多來拜過娘娘廟都會做這個夢,也都如了願。要是不信,你也去拜拜,看看靈不靈。

我笑。夢也能這麼傳染嗎?推想一下,似乎也有道理:既有成功之例在先,自己也依著前例許了願,心理上自然能得到安慰,情緒上自然能得到舒緩,強烈的意願又深入滲透進了潛意識,做同款夢的機率和懷孕成功的機率自然也就會高。

聽說,老原——突然覺得不能對她這麼稱呼老原,那還是叫根兒吧——根兒的爺爺對你有大恩?

誰說的?她笑問。雖看不見她的臉,卻能感覺到皺紋鋪展開來的笑意。

徐先兒。說他在娘娘廟前救了你的命,大冬天裡,還下著雪。

她許久方才嗯了一聲,道,那時節,接二連三沒了孩兒,又死了男人,心裡沒處可想,就瘋了樣跑娘娘廟。在廟裡頭跪跪,就能安放安放。那年冬天大雪,出來滑了跌。本也沒吃啥東西,虛得很,就暈了過去,凍得人事不知,又叫雪蓋了個嚴實。要不是他,真就死了——為了求子,他跟小桃也好去拜娘娘廟。

小桃是根兒他奶奶?

嗯。那天他瞧著坡上雪蓋得像個人形,扒拉出來一看是我,就把我揹回了家,換了衣裳,煨了炭火,熬了薑湯,醒過來先叫我吃了兩頓稀的養胃,後來才叫吃乾的,第一頓硬扎飯就是悶壇肉炒酸菜,大白饃,真香呀。

就都笑。問她老原爺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她沉默著,似乎是無話可說,又似乎是無從講起。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就是個好人。

咋好?

方方面面,可難說全。反正是隻要求到他跟前,大事小情,能不能辦成,都有個來回話。高低眼裡都有人。家裡也僱過恁些個長工,對誰也沒有惡聲歹氣過。還給八路軍送過信哩,也捐過不少東西。不吝錢,厚道。再是年饉不好,咱村沒餓死過人。但凡誰去他那兒借糧,他沒有不給的。這還不算好?

嗯,是好。

他那架子也好。

有架子,也算好?

咋不算好。一個男人,沒有點兒架子,那會中?

突然明白過來,她認為的架子和我認為的架子,不是一回事。她說的架子應該就是有範兒,有腔調,不,甚至比有範兒和有腔調還要高階一些。有範兒和有腔調更像是面子上的東西,皮上的東西,她說的架子是往骨頭裡去的,骨架骨架嘛。沒有骨架,那可不是倒了?

他對人,都可好。她又說。說完這句,就沒了話。我也不問,只是等著。等著等著卻是鼾聲漸起,便也罷了。

就是這樣,三言兩語,斷斷續續,常常不知不覺就說到了深夜,此時我已是半寐半醒,她有時卻更精神了些。而有時是她早就睡了,我卻還睡不著。睡不著卻也不焦躁,心裡平平的。這才明白,孤身一人時的失眠和身邊有伴時的失眠,二者的感覺竟然如此不同。一人時,對周邊的聲音有著一種近乎變態的感應。喝水,吃飯,咀嚼,走路,所有動靜彷彿都自帶了放音器,被賦予了某種誇張乃至荒謬的擴充套件,彷彿這些聲音都知你孤寂,特來陪伴,或是知你失眠,特來添亂。無論是陪伴還是添亂,這些聲音卻都是空心兒的,因為你這個人是空心兒的。外空內空,便是空空如也。但身邊有一個人,且是讓你充分有安全感的人,就不一樣。在這個人的氣息裡,你會知道這世界是多麼正常地運轉著,一切都還好,並沒有在你的胡思亂想中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