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世上安, 傻人擔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按慣例,老安通常會在五點左右就來做早飯,那個早上天已大亮,住宿的客人們也陸續有了動靜,卻還不見他。已時至六點,打他電話關機,我便把老原叫起來,手忙腳亂地打發了早飯,老安的電話方才打過來,很簡短地說要去武漢,兒子那邊有事,已經出發在路上,九奶就託付給我們了。我嗯嗯應著,霎時間聯想到了各種糟糕狀況,連聲安慰,讓他們路上注意安全,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絡。結束通話了電話又起了些納悶,即便是有事,這離開得是否也過於倉促?有些古怪。老原說肯定有情況,先去九奶家看看。

剛出院子,便聽見大英遠遠地喊,就停下來等她。她到了跟前,口氣慍惱道,本想今兒早上來跟你們說的,不想他們腳踩西瓜皮溜得恁快。就說了昨晚的事。原來是老安兩口不知何時悄悄靜靜地擬了個合同,這些天正變著法子忽悠九奶,想讓她按上手印。張大包媳婦昨晚去九奶家串門,一進院子裡便聽見屋裡又在說這事,她耳朵好,聽了個字字不落,馬上就報告給了大英,大英趕過來痛斥了兩人一頓,大概是怕事情傳開了沒臉面,他們才會恁麻利地逃走避風頭。

便一起去往西掌,路上閒話。大英兀自氣哼哼道,房子這大事,他們也知道軟磨不來,硬要更是沒有指望。這算是想巧取吧?還真是滾水不響,響水不滾。他們走是自走,又沒人攆。老鑽奸!老鑽奸也是予城土話。鑽,意為特別精明特別雞賊。奸,則更進一步,有欺詐哄騙之意。鑽奸連在一起就是非常嚴厲的道德批判。過了一會兒,她又衝我怨道,都是跟你學哩,知道弄個合同。還別說,要真是籤成了這個合同,說不定還真叫他們弄成了這事。她的口氣有點兒複雜,玩笑嗔怪中居然還含有一絲讚許。

火燒到了我跟前,我倒不好說什麼,便沉默。老原笑道,這關青萍啥事,你咋胡亂拉扯。大英連忙拍拍我說,哎呀我這是急得亂噴,青萍,你可不要惹了呀。惹啥。我笑笑,說現在要緊的是九奶,總得有人照顧。大英說,就是這事得趕快商量。又說,你們也得趕緊找個大師傅,這個倒不愁。有這手藝的就他一個?又不是白乾,開工資哩。咱村現在的這形勢,就是鎮上的師傅也不難請,我立馬給你們打問。

我說在村裡轉悠時也看到有幾家老宅院荒草湖泊的,顯見得是沒人住也沒打算回來的,老安怎麼不買那幾家的。大英道,你以為老安沒想到這一齣?擱前幾年,恐怕早就轉成了手。咱村這不是發展起來了嘛,都指著能再漲漲哩。叫老安追著高買,他也不願意。我又突然想起東掌朱大個兒家的老宅,便問老安怎麼不買去,大英道,大個兒倒是願意如常賣,可趙先兒說那處宅子風水不好,又傷殘又坐牢,一齣出地鬧毛病,誰敢接手?說到底,事到這一步,都怪老安自己。當初他賣老宅時九奶沒勸他?死活不聽呀。九奶說他以後保準後悔,這不就應了?便又讚歎九奶,說她有股子神勁兒。舉了例證說,鬧「文化大革命」的末兩年,九奶說這運動該完了。要是光這樣革命,就都沒了命,誰也好不了。啥時候也不應該不過日子光弄這。說話間不就完了?分田到戶時,大曹爹和小曹爹這兄弟兩個地挨著地,兩塊地的田壟中間有一棵紅油香椿樹。她問樹算誰家的,兄弟兩個都說,算誰家的都中,不就一棵樹嘛。她說,親便親,財帛分。恁大一棵樹呢,還是得有個主兒。誰也沒當真。又過了十來年,有人相中了這棵樹,財大氣粗,把價出到了一千。那時一千不是個小數目,兩家人誰也沒想到這棵樹恁值錢,就起了爭執,樹沒賣成,兩家打了好幾架。說來也怪,不知咋的,那樹當年就死了。兩家結下的這疙瘩,到大曹小曹這一輩兒才解開。當初要是聽了九奶的,能有這場事?末了總結道,都說咱村有倆先兒,一個徐先兒,一個趙先兒。他們都沒算上九奶這個先兒。那倆看著可像先兒,其實是小先兒,九奶看著不像先兒,其實是大先兒。

到了九奶家,張大包和張有富都在,秀梅和小曹也隨後趕了來。核心問題便是誰照顧九奶,張大包和張有富都說離得近,隔堵牆,照應方便。九奶不應。大英說接九奶去東掌,離你那娘娘廟近哩,上香方便。九奶也不應。直到老原開口,她方才應下。大英笑道,老太兒的心偏得可真是明晃晃,就是親恁根兒。九奶說,根兒那地方是好。又指指我,這閨女也可心。

便收拾了些隨身衣物,當即接了過來。路上我悄悄埋怨老原,既是要請,為啥不早點兒說,說得那麼遲,顯得沒誠意。老原說,誠意不在說得早晚,況且確實也有些猶豫。猶豫啥?猶豫你唄。我有啥可猶豫的?難道還會不同意?老原錯後一步看著我,你看你,動不動就急。我當然知道你不會不同意,這不是想到你睡覺不好嗎?這些天好不容易有些改善,怕你犯了老毛病。

沉默片刻,我說,不會。

咋這麼有把握?

嗯,可能就因為她是九奶吧。

讓九奶先在院子裡坐著,進屋又是一番收拾。床原本已很厚軟,老原又加了張墊子。打理妥當,九奶跟著我進屋,先摸了摸床,說,怪卓。又問,跟你睡?我笑道,咋啦,不中啊?她又看向我身後的老原。老原也笑道,咋啦,想跟我睡?她呵呵笑道,都中,都中。又叫老原去把她的茅凳拿來。茅凳?大英說就是旱廁解時坐的凳子,相當於旱廁的馬桶。

老原便去了。大英去旱廁裡解了手出來,看著很是鬆快,笑說還是上這老廁所痛快。青萍啊,說句實底兒話,我也知道現在的廁所改造好是好,乾淨是乾淨,可我還是願意上這老廁所。一是心疼水,山裡能吃口好水多不易,清凌凌的水就用來沖廁所?二是心疼糞。大糞上的地那才叫壯。老俗話說,人愛香,地愛臭。要想種田,屎尿不嫌。要想吃香,就得地髒。說是地髒,其實地香。不怕你笑,但凡肚裡有泡屎,我是能憋到地裡就憋到地裡,你說我這想頭兒是不是可傻?

我正靠她坐著,便抱了抱她渾實的腰,用腦袋蹭蹭她的肩膀,我奶奶說過,世上安,傻人擔。你這種傻人主貴著呢。又想起自己那年夏天聞糞覺得香,便吃吃笑起來,講了這事,大英納悶道,這有啥可笑的,糞是有幾分香的呀。有句俗話是,糞臭三分香,人臭不可當。說的不就是這?

說話間便到了午飯備餐時,大英叫了鵬程來幫忙,說雪梅灶上的手藝也中,一個人也能撐住。鵬程手腳麻利,果然很有大廚樣。聽我不住口地誇,鵬程笑道,也沒啥,熟能生巧。炒熘炸烹爆,煎塌貼燜燒,不過是這些招式。來咱這耍的客吃上也不求多精細,咱做不到上乘,努努勁兒到箇中等就夠打發他們。別的不說,省了多少錢哩,省到就是賺到。孟鬍子早就教育過,說自己帶手,做啥啥有。你僱個廚師,一個月給他開大幾千工資,掙那點兒錢自己還能留多少?那不是他在給你打工,是你在給他打工。不會做就學嘛。現學也值當。沒有學不會的。一沓沓紅彤彤的票子放在那裡,旺得跟火似的,咋能燒不熟一桌飯呢。我問,那你看我們這裡僱廚師,是不是覺得可敗家?鵬程笑道,家底兒不一樣嘛。

午飯忙完,大英便打了電話來,說大師傅的事有了迴音,新師傅明兒就能來,是金牛村的,恰也姓金,她也見過,三十出頭,黑油皮,看面相是個老實人。原來在鎮上的小飯店幹,最近辭了工,說也想在他村裡開個農家樂,正好趁著這個機會來寶水村歷練見識,也算是帶薪學習。

晚飯後洗漱完畢,在九奶身邊躺下,當她的氣息釅釅地包圍過來時,我的淚就默默地淌了出來。

彷彿在這一刻,穿越到了福田莊的老宅,穿越到了小時候。

那時跟著奶奶睡,就是這種氣息。有酸澀,有微苦,有汗鹹,有細辣,還有果的甜,草的香,葉的腐,木的朽,肉的膩,酒的醇如此混雜,如糞如土,同時卻又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如初春的大地,是讓人放心的厚實,和令人踏實的陳香。

然後,不知不覺的,自然而然的,就那麼睡著了。一夜無夢,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