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悲傷的巔峰過去,想起豫新時,我常常會陷入一種莫名的恍惚。他在時,就那麼一天趕一天地往前過著,沒想那麼多。及至和他的日子畫上了句號,能做的就只有去回頭看。結婚第二年有了郝地,郝地十八歲時他去世,一起生活的時間是十九年。這既長且短的十九年裡,看著什麼都好,和他在一起,我知道自己應該滿足。是的,應該。可事實恰常常如此悖反:應該意味的往往只是懸於半空的理想之境,它的腳不落地,就那麼吊著你,讓你差一口氣。這種不滿足是如此難以啟齒:踏實下埋著某種忐忑,舒服裡裹著某種虛浮,滋潤裡藏著某種枯竭。是的,只能用某種。因為難以命名。而最明確也最難啟齒的不滿足則是最隱秘的床上生活——和他做愛,沒有到過高潮。
是的,有愉悅,有舒服,有刺激,有快感,但是沒有高潮。因為從沒有得到過,還因為這個問題不能和任何人交流,所以這高潮當然也只能是我想象中的高潮。從書本和網路的各種渠道搜尋到的無數資訊,我拿來和自己的狀態對比,便得出了這個確鑿結論。那種欲仙欲死的巔峰時刻,那種渾然忘我的瘋狂時刻,我沒有過。即使是最動情時,我們也只是劇烈喘息和微微顫抖。
已經夠好了,我清楚地知道。可是我也更清楚地知道,好得還不夠。可是沒辦法。我和豫新之間,似乎總有一層東西在隔著,這讓我在他面前哪怕是一絲不掛,也做不到徹底地肆意縱情。
那層隔,是什麼呢?
是福田莊嗎?
也許是的。
不自覺地,我也常常會跟他提到福田莊。對我來說,他是個最好欺負的人。最好欺負的他作為福田莊的女婿卻又對福田莊一無所知,所以在跟他說福田莊時我就抵達了隨心所欲的境界,愛怎麼描述就怎麼描述,愛怎麼創造就怎麼創造,無論多麼牛頭不對馬嘴,無論多麼八面漏風破綻百出。而不管我怎麼說,他都會給我接著。比如我說七娘烙的油餅最好,他便跟著說好,我說你吃過嗎就說好,他就笑笑。改天我又說嬸嬸烙的油餅最好,他便疑惑說我記得是七娘烙的油餅最好呀,怎麼改嬸嬸了。我回他,七娘烙的餅層數最多,一層一層拉扯不斷。嬸嬸烙的餅最捨得放油,一張餅能放半勺子油。都是最好,不行嗎?他笑道,行啊行,怎麼能不行呢。
所有這些,都不過是最表層的資訊。而那些幽深之事,關於父親和奶奶,我和奶奶,我和父親,母親和奶奶,我都沒有跟他說過。儘管我非常確認跟他說了他也不會對我有一絲絲的嘲笑和鄙視,至多隻會瞪大眼睛表達著驚奇:是這樣?居然是這樣?但哪怕是這種情形,我也不想看到。所以,不說。還有一個因素有效地泯滅著我說的企圖:他對於鄉村幾乎是一無所知。想要讓他明白,這太難了。那便不說也罷。
就深層的福田莊而言,他屬實是個外人。在這個領域裡,對於他,我的心從來都不是毫無保留地裸裎,從來都是在單著。這讓我常常抱愧地覺得,自己著實有點兒像個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