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過後,暑氣果然便立竿見影地一日勝過一日。到底是深山裡,白天能比山下低五六攝氏度,夜裡就更涼快些。老原說這是避暑的最佳時節,不能浪費,便把象城的店調整了一番託給了合適的人代管著,開始來寶水常住。或許是他來常住讓我有了倚仗,又或許是前段時間太忙,乍一放鬆,竟小病了一場。原是這天半夜裡下了一會兒雨,氣溫便跌跤似的由涼快降成了冷,睡意矇矓中雖覺到了寒意,卻懶得起來加蓋一層,第二天就感了冒,鼻塞頭疼,咳嗽不止。本想著躺幾天就能好,老原到底還是把我拽了起來,帶到予城市人民醫院看了看,開了些藥,回村又讓我在醫療所輸液調理,這幾日便天天去找徐先兒報到。
徐先兒這一陣子在忙填表,戴著一副老花鏡,一會兒看手裡的表格,一會兒敲那臺老電腦,時遠時近,一副吃力樣。我說這電腦不行了呀,他說那沒辦法,村醫療所的裝置都是縣裡統一配置,不能說換就換。我翻著桌子上一摞摞的表,「留守兒童基本情況表」「醫療廢物燃燒登記表」「消毒記錄表」「法定傳染病登記表」,他正填的是「居民健康檔案」,說上頭規定百分之八十五的村民都得有健康檔案,你說說,都一個村這麼多年了,誰有啥病都知道,誰的電話號碼也都有,還非叫一字一字填上。六歲靠下的娃娃們還得單報,哪個婦女懷上了也得單報,從懷上到生下,啥時候生的,在哪兒生的,男孩女孩,體重多少,打防疫針沒有,這些都得月報。六十五以上的老家兒要是有高血壓糖尿病啥的,還得再建個檔,一季度一隨訪。這電腦連著鄉里縣裡的網,到時候沒資料都不滿意你的。上回查光輝的空腹血糖是七點八,這回查是七點六,降了零點二,上頭說這不中,都沒咋動勢兒,得降得再多點兒,到七點零吧。說實話,弄這些個對老百姓或許是好事,就是苦了咱這些辦差的。忙不過來呀。煩人的還有培訓。講傳染病哩,講防疫哩,講時事哩,端正思想哩,給人家看病的時間都沒有應付這些個雜事的時間多,都不知道是哪頭兒輕重啦。
問他啥時退休,他哼了一聲道,按說去年就能退,閨女兒子都叫我退,去跟他們過,可我還就想在村裡住。既在村裡,即便退了,村裡人叫我去瞧病,難道不去?多少年就沒有年輕醫生下基層了。事多錢少,啥待遇都不中,如今的孩子們多現實。誰願意在這待?連剛畢業的衛校學生都攬不下一個。就說起了工資,說他的工資是鄉衛生院撥款,一千多塊。這個電腦系統把藥價啥的都給你定死了,別想多收一分錢。牆上有縣裡頒的「先進村衛生室」招牌,便問他,這先進有獎金沒有?他說,聽說有五百塊給到了鎮裡,咱沒見過一個錢。
我便替他委屈,說這工資也實在太少。他呵呵道,就這麼著吧。錢多錢少的,也不在那一點兒。有點兒事幹就中。到了這把年紀,哪裡是為掙錢。反正也是個看病,退不退都是個看病。你別看我這一把老骨頭,可頂用著哩。兒科,婦科,男科,內科,外科都是我。在這村裡,大病看不了,也就是看個小病,吃個小藥。春秋換季時給人扎個營養針打打脈絡寧啥的,改善改善心腦血管。周邊村的也來這裡看病。趙先兒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知道的是天文和地理中間的這些個病。男的找雞得性病,女的未婚先孕做流產,誰瘋誰傻,誰裝瘋賣傻,我多多少少都知道。問他有沒有忖度過近些年啥病多,他沉默片刻說,你肯定想不到,得的最多的是精神病,周邊幾個村算起來,有十來個呢。確實想不到。我著實吃了一驚。他說好在都沒啥攻擊性,女的多。小姑娘沒上過多少學,山裡孩子嘛,心思簡單,到外頭打工不適應,就容易得精神病。朝窗外瞧了一眼,道,大英家的嬌嬌就是個這。聽說是叫人欺負,受了刺激,轉不過那個軸,再不能說男女的事,連臉生的男人都不能看見了。鵬程兩口子回村,不也有為嬌嬌的緣故?唉。
便問他,年輕些的人,但凡在外頭打了幾年工就回了村的,是不是都有緣故?徐先兒點頭道,要麼就是掙夠了錢,要麼就是有了病。掙夠錢了才有幾個?基本都是因了病。或是自己病,或是孩子病,或是老人病。一般也不是太輕的病,多少都有些勢重,才需要回來照顧人,或是回來叫人照顧。有的是老人不叫走,像鵬程兩口兒這,先開始也在外頭打工,把騰騰丟家裡。光輝跟嬌嬌兩人都不全乎,騰騰又費氣,大英一管仨,還有村裡這些事,再硬扎也受不了,再加上她還想叫小兩口生二胎,也覺得村裡發展得還可以,就硬叫他們回來,這回來了也怪好。像七成和香梅這,是七成前幾年身體不大好,得養養,拽著香梅回來的。也有是得了大病回來的,回來也捨不得花大錢,就坐吃等死。我說新農合裡不是有大病統籌嗎?他噯了一聲說,花錢處多著哩,有的能報,有的不能報。不能報的也不少花,無底洞填不動了那還是回老家安實。我就見天去給他們問診輸液,直到送了終。給人家看病看到死,再在白事上當知客,這些年裡可沒有少受人磕頭。勞心勞力,還得付禮。鄉里鄉親,能計較個啥?積攢些人情得個敬重,也就罷了。
我沉默。小時候在福田莊,奶奶也沒少去當知客,我就跟著她去吃席。冬天吃席尤其多。她把自己不能穿的衣裳給我改成了斜襟盤扣小棉襖和鬆緊帶小棉褲,我就穿著厚墩墩的小棉襖小棉褲,任她拉著我的手,走在凍得硬邦邦的土路上。
又問到九奶身體,他朗聲道,到了這把年歲,老太兒的身體那是太可以了。你說她這一輩子經了多少事,吃了多少苦?到如今這也不能說是沒福氣。這話斟酌得頗有意味。不能說是沒福氣,那倒推回去就是,也不能說是有福氣。便引著他講。他說,九奶比我大三四十歲哩,我記事時她都過了半輩子,早年那些事我這也都是聽老人們說的,知道的也是半半片片,反正咱們也是扯閒話,扯哪算哪。
說當初張家祖宗到這裡落腳,也是一個人單槍匹馬,然後一生二,二生三,到了民國時已有好幾門戶頭十來個兄弟,成了寶水村頭等的人口大戶。九奶嫁的自然是行九。進門後倒也好生養,連生三胎還都是兒子,卻都沒成。頭兩個是四六風,第三個一歲多時染了天花。剛把三兒埋了,老九去「推腳」——也就是推那種叫「小土牛」的獨輪車去山外送貨,掙苦力錢,正是伏天,中了暑,發急症死在半路。聽說早就有先兒給她排過八字,說她是霸王命,又犯孤辰星,硬得很,獨得很,克得很。只有一樣,不管成不成,反正咋生都是兒子。還說她有的是壽。你看,這不是都應了?九奶埋罷了男人就大病一場,人就有些瘋傻,整天去娘娘廟上香——她現在也好去娘娘廟,可信這。大曹拜關公,九奶拜娘娘,咱村數這倆人好跑廟——有年冬天正下大雪,她暈倒在往娘娘廟去的那條坡路上,有出氣兒沒進氣兒,要不是你們原家救了她一命,她的壽數那時就到了頭。
「你們原家」,這話說的。想要駁一下,又罷了。且聽他繼續說,你們原家那時可是牛羊成群的財主,就是人口上不發達,一直都是單根兒,到了你爺德茂這一輩兒也是單根兒。德茂成了家,到了三十多子嗣上還沒著落,把你這曾祖給急的,修橋修路行善事,臨死了也沒遂意。聽說本想給德茂再納個小,後來八路軍不是老在咱這一塊活動?德茂信了宣傳,就堅決沒要小。聽我奶說,當初德茂救活了九奶後,看她孤寡一人恓惶可憐,又缺吃少喝的,就把她留在了原家。那時豆哥他爺在原家當長工,還勸他說,東家,這個女人大不祥呀,不能留。你看她的命,那就是個掃帚星。留這麼一個人,你這門裡的日子可不是烏雲滿天?起碼在子嗣上是雪上加霜。德茂說,不礙事,已經是這了,還能咋樣。想來我家無子嗣,也是我積德不夠,那就再積積德。積了恁多年,不差這一件。還有一說,她養不成孩子,我養不出孩子,兩家都是命不好,靠得近些,說不定也能以毒攻毒,以火攻火。這事說來也怪有意思,九奶在他家活了一條命,後來你奶就生下了福久,也算完成了基本任務,應了老理兒說的善有善報。九奶後來對原家,那也是一番赤膽忠心。病好後她就也算當了原家長工,當牛做馬地幹活兒。新中國成立後,原家成分不好,每次有災她都擋在頭裡。比如說要批鬥人,你說村裡就德茂一個地主,不批他批誰?她說德茂身體不中,批死了這村裡就沒地主了,她願意替他去挨批。上頭咋會聽她的,說她覺悟低,乾脆連德茂跟她一塊兒批。話說回來,有她在那站著,村裡人多少也礙著她的臉面,批得就不恁狠。
她有臉面這事,也仗著她會接生。這也是怪事,你說她自家的孩兒沒成一個,不知咋的倒是學會了接生,誰叫她都去,又不貪圖東西,就落下了個好名頭。自打有了這本事,人又忘了她命不好了,也沒人說她命不好了,還說她會接生是送子觀音借她的手送子來了,是大福分。老話說「舌頭沒脊樑,隨人翻波浪」,就是這。不過九奶也真夠神,凡是她過手的孩兒沒有不成的。新中國成立後她又參加了接生婆培訓,就更是穩把穩。咱這十里八鄉不知道有多少人到這世上第一個見著的就是她。計劃生育高峰期時,那些偷生的黑戶娃子她不知道接過多少。
說話間一瓶液體滴完,徐先兒又給我診了一回脈,仔細看了看舌苔,問吃過什麼藥,我一一答了。他說,你氣色看著還可,睡覺咋樣?我說一直不咋樣。這些天在村裡住,倒是好了些。他就說要喝紅棗蓮心百合湯,多吃蘋果香蕉,泡腳聽音樂,這些都對神經系統有好處。我說,都知道,也都試過,沒多大用。
你守幾年了?他突然問。
守?守啥?我沒聽明白。
一個婦女家,你說守啥?他又開始填表,不看我。我驀然明白他是在說守寡。
這是第三年。我說。他點點頭說,你這說病不是病,說重也不能輕。頓了頓,又說,還是得好好過日子。
我沉默。
他又開始在電腦上笨拙敲字。
嗒嗒,嗒,嗒嗒。陽不離陰,陰不離陽。孤陰不生,孤陽不長。這是正理兒。
嗒嗒,嗒嗒嗒,嗒嗒。越上年紀身子越涼,越得有個伴兒在旁邊溫著呀。
嗒嗒,嗒嗒,嗒嗒嗒。熱是火口子,親是兩口子。金兒銀女,不如生鐵伴侶。
嗒嗒,嗒,嗒嗒。鋪得厚蓋得厚,不如兩口肉對肉。
我不應。暗暗卻有些欽佩。村裡人恐怕十有八九都覺得我和老原早已有了男女之實,他顯然是個例外。不愧是先兒。
嗒嗒,嗒,嗒嗒。早就不是舊社會了,你往前走一步,誰還會說啥?甭單著了。他還在說。
單著。這個詞硌著了我。是的,豫新去世後,我自然是在單著。可他在時,我就不單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