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髒水洗得淨蘿蔔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大英回來那天,趙家老宅的主體已經加蓋完成,正進行的是內裝修,刷牆漆,鋪地磚。她路過中掌就看見了赫然立起的房子,便拐進去,正碰上趙先兒迎頭從出來,便劈頭就問。趙先兒說,早就跟你說過,你允過的呀。大英驚詫道,你再敢胡扯?!我啥時候允過!趙先兒道,早兩年蓋這個房時你就允過呀,你不記啦,當時就在大門前,正上樑的那天,你問我咋不蓋成兩層,我說打的地基厚實,豈止兩層,還能蓋成三層哩。你說中呀。大英切齒道,哦,虧了你的好記性。記得恁清。我以為你當初是說閒話,原來是說正事的。當著這麼多人,你跟我說明白了,以後你是不是句句話都是說正事,要是這,我再見你就當啞巴。你刻下就跟我說,你跟我紅口白牙地說!趙先兒笑道,哎呀,咱口也不紅,牙也不白。都沒牙啦。

我在院子裡聽著這動靜,待她氣哼哼地路過門口,便迎著她,把她拉進來坐。泡了山楂茶端過來,她也不喝。我也覺得有些理虧似的,想了想,便跟她說這一段沒好好在村裡,老家那邊也在翻蓋房子,牽扯著回去了幾趟,這邊就沒辦法盯住。她哦了聲,臉色好了些,方才端起杯子喝水。又開始埋怨小曹,埋怨秀梅。一時間不好說什麼,我便只聽著。正在嘮叨,她的手機響,她緊張地看了看我,說是楊鎮長,怕是說這事。

果然說的就是這事。手機裡楊鎮長調門高高地嚷著,那村裡留的幹部都幹啥吃的,小曹、張有富,還有你那婦女主任秀梅,都是幹啥吃的?你的班子咋回事兒!大英原本還嗯嗯地聽著,突然惱道,我就這麼沒成色,我的班子更不中。你看勢辦吧。那邊說,你咋還蠻起來了。大英說,反正不是該死的罪。沒出人命就不算亂,哪家鍋底不冒煙。你要覺得真過不去,那等著你撤我。我跟你說,你就是撤了書記,我還是村長,我還有人民群眾支援我,咋的!楊鎮長倒是笑了,說,你厲害你厲害你厲害,中了吧?我哪兒敢撤了你呀,可我真是怕給你擦屁股。我沒那麼多擦屁股紙呀。沒等他說完大英就把手機掛了,起身就走。我在旁邊,也覺得訕訕的。大英邊走邊關了手機,說誰要找我就說我有病了,快死了,再操心也沒人承情,誰還不會耍個賴偷個懶?!到院子裡突然站住,從包裡拽出小袋子塞給我。我開啟一看,是個絲巾。

第二天上午,果然就接到了楊鎮長的電話,我只好照搬了大英的說辭,他笑道,一天不見就病得恁嚴重?出差累成了這?那可得趕緊去看看,遲了怕見不上面。我只好笑。想了想,先去了大英家,告訴她這事。不多時,楊鎮長果然來了,拎著幾樣東西,眼看著他進了院子,大英到底也沒出門去迎。不過臉色還是放緩了些,道,進門是客。便端茶倒水。楊鎮長故做察言觀色狀,仔細瞧了瞧大英的臉,道,是瘦了些。這鐵打的大英也會生病呀,想不到。大英道,我快六十的人了,還不能生個病?還沒有資格生個病?楊鎮長緩聲笑道,老姐,你知道我,我知道你,咱不扯別的,就說這事吧。你早知道趙順要回來,那還不知道他要幹啥?你得叫人盯著,給你透信兒嘛。

這話說得我有些心虛,沒敢看大英。想要替大英爭辯幾句,又怕不妥,便忍住。只聽大英說,我沒想到這一齣,沒這腦筋。就是想到了,也沒人去幹。你是鄉里的大領導,手裡捋過多少村幹部,你能不知道?村幹部也有二百五和不二百五的,人家那些不二百五的,心底兒清著呢。你們是公家人,能調來調去,我們這些人,當啥村長書記都是個活意思,今年不頂明年的事,打根兒起就是村裡人,一輩子都在這個村,往哪兒調去?哪兒也去不了。做官不做官的不要緊,你先得好好維人。不好好維人,將來結下的疙瘩多了,走平路說不定就摔個嘴啃泥。好比咱這寶水,論起來,族連族,根連根,誰跟誰不是親戚?誰願意為了公家這點兒事去得罪人?為了公家事衝得跟個猛張飛似的,除非我這二百五。楊鎮長道,你是村長,是書記,是大拿,跟他們的覺悟能一樣?大英道,少戴高帽我嫌悶。楊鎮長道,那你好歹早點兒跟我說,我派人來管呀。大英喊了一聲道,就這事,叫我去告到你們跟前?跟你說,那不能。實在過不去,我就是明公正道地去得罪他們。我要是沒辦法的事,你們也不會有啥辦法。楊鎮長小雞啄米一樣點頭,說,對對對,說得對,咋說都對。彆氣了,你這一病我心慌得不行,比光輝哥還心慌哩。恁好的二百五,要是撂挑子不幹了,叫我指望誰呀是不是?老姐姐,我跟你賠個不是,中不中?大英臉色這才好看了起來。又要留楊鎮長吃飯,楊鎮長把她按住了,說,你不是病人嗎,恁快都忘啦。好好歇著。大英又讓我招待吃午飯,我答應著和楊鎮長一併出門。

楊鎮長腳步輕快,看著情緒很好,沒有一點兒生氣的樣子。問他,他笑道,這算是啥事,有啥可生氣的。對大英呢,他說其實很理解。當然要理解啦,要是不理解個這,這麼多年鄉鎮工作就白乾啦。不過,該理解理解,該批評批評。該理解不理解是不對,該批評不批評也不對。就像這回,他要是換成大英,八成也只能那麼做。大英要是換成他,也是一樣。咱們中國人,老百姓嘛,做事一般都是差不多就得,不留餘地往死里弄的人少。所以說,咱們村幹部大多數都是不會多負責任的,只能負一點兒責任,就那麼一點。就像這事,她即便是沒出門,也不會直直往上衝。要麼假裝不知道,要麼也會去攔一攔,嚇一嚇,說鄉里來人檢查會過不去。頂多就是個這,別指望她真去死硬管。能給鎮裡通個風報個信可算是稀罕。一般人不跟你鎮裡這麼一心。跟村裡人一心?也不。一手託兩家,需要跟哪邊一心,就表現出跟哪邊一心。需要表現出幾成,就表現出幾成。心裡呀,都明白著呢。我問,大英的能力算是強的吧。他沉吟片刻道,算是中上等吧。但人品好,這個沒的說,這比能力重要。村幹部,咱不要打江山的,就要守江山的。你要能力那麼強的人幹啥,能力強了跟你鬧事的花樣也新,也難收服。咱不要創新,能保守得靠譜一些就阿彌陀佛。問他,很能幹的人要是人品差呢?楊鎮長一笑,說,也有他們的用法。既能幹又人品不好,這種人也容易犯事,犯事了也好,能抓住他把柄,到時候想叫他下臺就叫他下臺。又嘆口氣道,不管咋著,不出大事就好。能慢慢穩定著發展著,這就中。髒水洗得淨蘿蔔,就是這。

就都笑。我卻忽然起了一個困惑,便問,趙順蓋房子這事兒,說到底也是這村裡有人告訴你的吧?誰是你眼線?他訝異了片刻道,你可以呀。又狡黠一笑,你猜。我試探道,小曹?他更訝異,讓我說緣由。我說大英走之前叫秀梅和小曹盯著這事兒,他們倆肯定都覺得擔著責任。秀梅嘴碎卻沒膽,小曹雖年輕卻有些城府。他不敢跟大英說這事,要是悄悄叫你知道了,也好有個背書。楊鎮長大笑道,怪不得大英老誇你,你這心思真透亮。

就又說起了小曹。他說寶水以後八成就是小曹接班,將來他在村裡的作用會越來越大,一是年輕,二是有文化,三是在村裡沒有自家的生意。況且現在就進了班子,鍛鍊的機會多,進步的機會也多。去年已經入黨啦。我問他怎麼甘心能回村,他說他爺爺那一輩當過村長,後來父親也進過班子,卻沒當上村長,自覺沒臉,現在還跟他母親在北京打工,一個當門衛,一個做保潔。他不在世的爺爺和健在的父親都希望他能當上村幹部,所以等他大學一畢業就堅決讓他回村,說現在機會好,希望他能實現家族復興,重新進入村裡的上流社會。

這話聽得我忍不住笑。楊鎮長卻沒笑,說這思想可正常。光興幹部們想進步?哪個村裡都有想進步的農民,你敢去數?多著呢。可以說,越是農民越有幹部情結,都羨慕幹部。但凡家裡有兒子的,誰不想兒子出人頭地?要出人頭地,一是有錢,二是當幹部。還越當越上癮,恨不得輩輩世襲。看我又笑,正色道,你肯定想不到,村幹部世襲是個大機率事件,以我的統計,至少會有百分之五十。我說,這個真沒想到,還以為這是偶然現象。他說偶然多了就有必然。我琢磨過原因,往小裡說是經驗累積。往大里說是觀念傳承。你想,他家裡整天都在說村裡的事,端碗放碗都在分析研究,在這種環境里長大他能不受影響?這種影響潛移默化,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對這種家門出身的孩子,只要能維持一般政績,做人也不過分,村民們都會比較信任和認可,大英就是。老百姓可有意思,別看平時會跟村幹部們吵呀打呀鬧矛盾,真到了要投票,他們也是要考慮的。這種雜姓多的村,心裡那桿秤稱得更細。當然,誰主事都會落埋怨,那是正常損耗。

老原第二天回了村,進門看我的眼神似笑非笑,有些詭異。問他怎麼了,他說不怎麼。不怎麼一定就是怎麼了。揣測著說,是昨天跟楊鎮長一起從東掌悠回來的事?他嗯了一聲。我說不過是替大英送個客,人家連飯都沒吃。是誰給你當耳報神,你也能把這當個事兒?他笑道,哪有恁小氣。不過可是你自己說的,到底是在村裡,一男一女出雙入對,總得注意些。跟我還講究個避嫌,跟人家就不避了?咋恁雙標。我說你跟他還是不一樣。咋不一樣?他是明知沒事才不用避嫌。他愉悅道,那咱們就是明知有事?我竟無話,發現越發得攪纏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