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順的房子是週一上樑。說是上樑,其實就是水泥澆築,叫「現澆」。但在這裡還是叫上樑。對於鄉間蓋房子來說,這是極其關鍵的大事。只要沒有深仇大恨,都得去祝賀一下。既然都去,我便也去。之前問秀梅,她說送東西的話就送麵包或者剛出鍋的饅頭,發家發家,要的就是個發字。送紅包呢就帶個八,八十八,一百八十八,都好。她送的是兩箱子小麵包,我便隨她,也拎了兩箱。老房子的院子裡已經堆了一堆吃食,娟娟帶著孩子們也回來了,把饅頭面包分散給眾人吃。好幾卷萬字頭的鞭炮喜氣洋洋地疊放著。張大包沒有穿尋常的舊體恤,是一件乾乾淨淨的白襯衣,褲子上扎著皮帶,很是清爽精神。快中午時,九奶也顫顫巍巍地悠過來,說要看上樑。安嫂子隨著,端著一盆饅頭。我連忙從家裡給她搬了把椅子讓她坐下,問張大包啥時候開始,別讓老太兒乾等。他笑道,這就開始。吉時就是在這當口,陽氣正盛,陰氣全無,就是吉時。
首先是請太公。太公就是姜太公了。即便是平常百姓家,親人去世後也能升級為神,具備了保佑在世的親人平安健康的功能。而那些本就不平常的人,去世後當然更有資格成為神,被普羅大眾請去保佑,功能則可以進一步細分。此時姜太公的職責就是在建築工地避兇驅邪。他被具象為一塊簡易的牌子,上面寫著「姜太公在此,諸神退位」,神通廣大得需要諸神退位,這能量稱得上是首屈一指。把太公請到桌上,擺好供品和墨斗曲尺,第二步就是祭梁。這一步繁雜些。有意思的是,祭拜的物件也還是一塊木頭。是一根上好椿木,一米多長,平放在桌上,搭纏著一塊紅布——都說這椿木是大曹跑了兩天才找到的,趙順給了他兩千塊。紅布上寫著「青龍扶玉柱,白虎架金梁」,貼著八卦圖,掛著一串銅錢,還有一嘟嚕福包。燒紙祭拜時還要殺一隻大公雞,這公雞蔫頭耷腦地,已然被殺得好好的。張大包拎著它在木頭前走了幾個回合,一路走一路點,讓它滴出血來。進行這些步驟時張大包全都念念有詞,對著椿木是「此樹長在終南山,魯班弟子將它搬。錛刨斧鋸做成材,用在此地定平安」。拎公雞時是「此雞不是非凡雞,身穿五色綢羅衣。日在崑崙撿食吃,夜在紫金籠裡啼」。澆梁和上樑時也有長長一篇,最後是撒梁,也是高潮。只見糖果花生餅乾紛紛揚揚撒下。趙順真是豪氣,裡面還有德芙巧克力,一塊錢的硬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張大包把聲量提到了最高,濃濃的土話腔一點兒也不妨礙念詞的隆重莊嚴:
一撒梁,再撒梁,
我為主東說吉祥。
九月十月,忙著種麥,
五月六月,秋麥熟黃,
頭磨麵粉白如雪,
二磨麵粉白如霜,
做出圓饃在華堂,
白白胖胖甜又香。
一撒東方甲乙木,
二撒南方丙丁火,
三撒西方庚辛金,
四撒北方壬葵水,
五撒五代人同堂,
六撒六合四季春,
七撒七星伴日月,
八撒八大喜吉慶,
九撒九九久長壽,
十撒華堂大吉祥!
恭喜恭喜!吉祥吉祥!
晚上大英發過來微信語音,說聽說我又去給嬌嬌送了書,嬌嬌高興得不行。她再過兩天就回啦,還怪想家。我也回了兩條,說了幾句閒話。她沒問別的,我自然也不用多嘴。能微妙地感覺到彼此都在迴避,隱隱默契。這讓我踏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