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突然間客少了許多,連週六週日都稀稀疏疏,門可羅雀。大家都有些納悶,大英給雲裡村雲下村打了一圈電話問情況,回話說,每年這時都是低潮,因要面臨中考和高考,家裡都在為孩子們忙活,要等到這兩考結束人氣才會上來。大英這才放下心來,笑道,趁著沒人,正好出差。
大英出差當天,趙和先回了村,叫了幾個人幫忙往東掌騰挪老宅裡的東西,趙先兒兩口子和趙平也都跟著搬了去。但凡人問,趙家的口徑都是家裡老鼠鬧得厲害,想好好拾掇拾掇。第二天上午小卡車就轟隆隆地把水泥大沙開運進來,下午工匠們也都到了位,便開了工。小工匠來自周邊各村,大工匠竟然是張大包。和他碰面,他也沒話,只是訕訕一笑。
因是週一,沒什麼客,村裡人似乎都得了空,一趟趟地往這裡來,還議論著:上頭不是說不叫亂蓋嘛。說是說,聽是聽,蓋是蓋。一碼是一碼。在自家老房上加一層,咋能叫亂蓋。不亂,不亂。看來早就是準備妥當,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我聽了便笑。所謂東風就是老虎下山,大英出差。
黃昏時趙順回來,在我們店裡安排晚飯。問他孩子們呢,他說兒子正上幼小銜接,女兒還在幼兒園上小班,學不學什麼倒不要緊,主要是沒有玩伴,還是留在市裡省心。定了兩桌。除了大燴菜,每桌還有四涼四熱八個菜和一箱啤酒,據說是算在工錢外的。煙是黃金葉的「喜滿堂」,雖是黃金葉的便宜煙,卻是無限量供應隨便抽,自然是大東家的做派。飯畢也不休息,上場接著幹,直到七八點才晚飯,結束後各自回家。有騎電動車的,也有開車的。等他們的車轟轟隆隆的響動消失,我們這一片才算靜下來。秀梅發微信讓我過去,小曹也在。三人見面就笑。秀梅問,姐你說了沒。我問,跟誰說,說啥?她又問,你說跟誰說,你說說啥?繞口令繞了幾句,小曹道,還真是沒法說。我說,就是說了,又能怎樣?難不成她就從半路回來?還是讓她踏踏實實地在外面玩幾天吧。秀梅說,就是。反正她早晚知道。這會兒晚知道比早知道強。就都點頭。這固然是個理由,更重要的理由也不用說出口——誰都不想成為那個告狀的人。還有一絲微妙:趙順在我這裡吃飯,在秀梅那裡拿菸酒零碎,我和秀梅其實都攪纏不清。相比之下,小曹還爽利些。可他顯然也沒有去跟大英說的意思。再一想,大英自己就沒能看出來點兒什麼?恐怕也是不願意知道。或許就是想要混個眼不見為淨,那就更不該硬去跟她說這個。
手機響起來,秀梅出去接電話,我和小曹便扯雲話,問他,聽說你在鎮上租房子開店呢,村裡最近忙,會不會耽誤了?他笑道,就是個賣特產的小店,靠景區導遊拉人頭,固定渠道的熟路生意,店裡也僱有人,耽誤不了啥。問他,景區遊客那麼多,沒少掙吧?他說發財是發不了,加上外攬的快遞業務,每月一共才能掙五六千塊,勉強過得去。我說這收入在鄉下也能過得挺滋潤。他說,滋潤不滋潤,不光是錢的事。要說滋潤,剛畢業時在予城工作的那段時間最滋潤。沒錢是沒錢,可是很快樂。
同學朋友多,總想試試別的路子,跟人合夥賣衣服,賣飲品,都沒幹長。後來開始在鎮上開了這家店才算穩定了下來,在我爸的威逼利誘下回了村。起初當然是很不情願的,每次從外面回到村裡,都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都想逃走。為啥?因為不自由。誰都認識誰,這特別不自由。在城市裡會覺得孤獨,但孤獨其實也意味著自由。起碼沒人把一些私人問題問到你臉上,每個月掙多少錢,住多大房子,結婚了沒,巴拉巴拉的。村裡人一定會問你這些,甚至是你越煩啥他越愛問啥,你說這是跟你有屁關係呀。明明是為了滿足自己無聊的好奇心,他們還說是關心。我去,誰需要你這種關心?要是真關心,你咋不說給我點兒錢花花呢?
我笑,說,剛才還問了你掙錢的事,本來還想問你物件的事呢,對不起啊。我在象城也不是這樣,也不知道咋回事,在村裡就這麼庸俗八卦。他笑道,我知道你遲早就會問的。沒事兒姐,我懂。你問跟村裡人問不一樣。咋不一樣?出發點不一樣。你是純好奇,他們還帶著比較的心思呢。我哦。這個我倒是沒想到。
正聊著,他的手機響,是微信語音。他邊聽邊笑,笑得很蜜。又回覆說,這幾天下不了山,好歹咱也是村班子成員呢是不是,等書記出差回來,一定第一時間下去。對對對,大王派我來巡山,我在村裡看一看,哈哈哈。等我當了山大王,就聘你當壓寨夫人。
回畢,我問,是女朋友吧?他笑道,是目前重要的發展目標。急?我本來不急,可是由不得自己。我爸媽急啊。他們就會跟人家比,也不怪他們,他們就是不想比人家也會把他們拿來比。會說什麼,哎呀誰誰誰跟你們一般大,人家都當爺爺奶奶了,你們家啥時候吃席面呀。他們被這麼一比,就覺得沒臉,我這壓力能不大嗎?
也相過很多次親。都相得木了,傷了。現在的女孩子,怎麼說呢,都要求有房,起碼在縣城有房,哪怕二手房也行,小一點兒也行。似乎在城裡有套房就是一個什麼重要保證,以備著有一天在農村待不下去時,城裡這套房就能把我們收留。這心理我當然也能理解,我也是年輕人嘛。城市生活時尚,有趣,多姿多彩,挺酷,挺爽。可是真的要看條件的。如今縣城的房子都四五千一平了,一百平的二居室都得四五十萬,除了去要父母的老命,還能有什麼好辦法?自從畢業後,我從沒有給過父母什麼錢,也沒朝父母要過什麼錢,我覺得這是起碼的良心底線。我不想去破這個底線。良心已經不大了,我不能讓它再往小裡縮呀,要不真就看不見了。我跟一個女孩子商量說,咱們可以買個車,車麼,十萬以下,貸款,對我壓力不大。然後呢,咱們在城裡租個房子,你想過城市生活,咱們開著車,個把小時就能到。你要相信我,我不是那麼無能的人,在未來我一定能在城裡給你買個房子的,這毫無問題。但是,請給我時間。可是她不給我時間,她們不給我時間。不給就不給吧,愛找誰就找誰吧,在這麼重大的事情上有分歧,只能說明我們彼此不合適。老實說,滿村裡我最羨慕的就是鵬程,要娶就得娶個願意在咱村紮根兒的通情達理的媳婦。
我說,聽你這意思是下定決心要在村裡紮根兒了。他點頭道,這個意念越來越強烈。村裡人是有很多毛病,不過待久了也會發現,鄉村有鄉村的好。比如節奏慢,比如大英說個時間開會,問她幾點?八九點吧。你放心,到十點人齊就不錯。你遲到了也不用有什麼心理負擔。寬容度也高。他們和你說話沒有邊界感,同樣,你跟他們說話也不用那麼緊張,有個言差語錯的彼此都不介意。生活成本也低,低得不能再低了。有自來水,有無線網,有花花草草和新鮮蔬菜,一個月不去掙錢我們也能活下去。去年大雪封山路不通,一兩個星期裡我們也有吃有喝,做飯燒柴,喝山泉水,缸裡有米有面,罈子裡有悶壇肉,真的是豐衣足食。除了沒有城市的高樓大廈紅綠燈,沒有大超市大醫院,你說咱們跟城裡差什麼?哦對,差了物業費。城裡的房子不管你住不住都得交物業費是吧,咱們這裡不用。對了,還差霧霾,還差噪聲。他聳聳肩膀,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不是有句話嘛,一二線容不下肉身,十八線容不下靈魂。是說大地方掙錢難,小地方沒意思。以前我覺得這話特別有道理,現在卻覺得挺矯情的。作為平凡的人類,咱的肉身沒那麼難伺候,靈魂這事也很有彈性,只要找到合適的地方,就能夠靈肉相容。
正說著,有人進來,是趙順。小曹起了身,兩人彼此哎了一聲,就算打了招呼。秀梅也隨著進來,小曹便出門。三個人立在那裡,待要說什麼,又不好說什麼的。一時無話。我正要走,秀梅突然說,小曹以前有個外號叫三妮,你們不知道吧?她揚起右手,用食指戳著小曹的背影,做氣憤狀,連聲道:你你你,你你你——他剛回村時,滿口都是這仨字。聽說這個外號,他好不願意哩,一蹦三尺高,狠鬧了一通,才沒人叫了。就和趙順笑了一番,趙順道,多少年沒在村裡長住,村裡的事兒聽著還怪有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