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節 衣錦還鄉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曾聽村裡很多人跟我講過趙順回來時的做派:早年還沒發達時就極周到,離人老遠就高門大嗓打招呼,見到婦人孩子就散糖,見到男人就散煙,都是村裡人平日捨不得的好糖好煙。發達後一點兒沒變臉,比以前更和氣,雖是開著車,一進村就會降速,慢得不能再慢,搖下車窗,一路和人高聲寒暄,等把車停到家門口,跟家裡人照過了面,就出門再走回去一一散糖散煙——後來散的就是中華煙,一一說話。只要是在街面上的,不落一個。

談論起這做派,村裡人的口氣頗覆雜,讚許的自然最多,說上下人都瞧得見,懂禮數。也有不屑的,說他這是換個路數輕狂。還有嘲笑的,說他靠著老婆起家,也不算自己有真本事。羨慕也是有的,說在廣東靠著大老婆,在老家這邊養著小老婆,什麼事都不耽誤,什麼福都享著。

他回來的那天,我正在門口的小菜園裡掐香菜,聽到有幾個人走了進來,抬頭一看就知是他,和趙先兒一副臉,面目卻更俊朗些,是趙先兒的升級版。穿著倒也尋常,微微腆著肚子,打招呼道,忙著呢?人勤地不懶呀,菜種得不賴。回到老家就是這,看啥菜都是水靈靈的,吃啥都有胃口。雖猜著了是他,我還是問了一聲,他道,姐姐這眼力真準,要不然咋能在這當阿慶嫂呢。不對,這不還有我原哥嘛。老原正從房間裡出來,往這邊走。趙順又把兩個孩子扯到跟前,讓叫伯伯阿姨。旁邊的女子趙順喚她娟娟,三十上下年紀,吊帶碎花長裙,粉紅開衫外搭,嫵媚俏麗,甜甜地叫了哥哥姐姐,口音帶著明顯的予城腔。趙順感嘆說,原哥這點兒真夠正,你一回來創業,咱們村的人氣就唰唰唰地漲。我這才半年沒回來,都熱鬧成了這。老原笑道,要是趕上週末人才叫多呢。

這邊趙順在聊著,娟娟帶著孩子們裡外玩耍,沒有一刻工夫坐下來。娟娟很愛笑,見人就是笑。好像沒有什麼話說,除了笑。細想想,確實也沒有什麼話好說。說什麼呢。聽著孩子們喊著爸爸媽媽,儼然就是美滿無比的一家四口。那個遠在廣東的正房和那個孩子又是怎麼樣的呢?聽說當初婚禮辦了兩場,在廣東辦時,趙家人也都去了,回來後卻誰都不提,大約是受了很大的氣。在寶水這邊也辦了一場,除了新娘子,那邊家裡沒有來人。新娘子住了兩天就回到了廣東,從此再也沒有來過。相比之下,在寶水村的人看起來,這個娟娟更像是正房。

說話間趙順已經看過了客房,道,我今兒黑就在你這兒住吧。都說你這經營得最好,我得跟你取取經。老原道,不回家?回家是回家,住是住。家裡床鋪都得現收拾,麻煩。孩子們鬧騰,娟娟又好洗洗涮涮的,就在你這裡,方便。離老宅幾步路,我爸媽說話聲都能聽得見,跟家也沒啥區別。老原便答應著安排下。這期間只聽得電話不斷,他嬉笑怒罵,斥三呵四,果然妥妥的大老闆做派。待手機安靜了些,他又特意進到廚房給老安讓煙,寒暄了幾句,方才往自家老宅裡去。趙先兒宅子那邊也頓時人歡馬叫起來。

不多時,大英打電話叫我到孟鬍子那裡去,見面就問我趙順說啥沒,我說跟他頭一回見,有啥可說的。孟鬍子道,你這沒聽明白話呀。領導是在問,趙順的話頭兒裡,有沒有說準備做啥。我蒙道,沒聽出來。他想做啥?就都笑。大英對盂鬍子道,我估摸著他肯定是想加蓋老宅。趙先兒老早就放話說,他這老宅地基牢實,打的是三層樓的底兒呢。我說,那就蓋唄。大英道,哪能想蓋就蓋?我前些時都攔下了好幾家,說得秋後農閒時才能動工程,到時鎮上統一過手續。憑啥跟他特殊哩。可這會兒人家沒動靜,又不好問的。等有動靜再問呢,又怕遲了。孟鬍子道,看情況再說,還不到愁時。大英埋怨道,你要在村裡鎮著我還放心些,偏這些天老是出門。孟鬍子笑道,謝謝你恁高看我。即便不出門,那也輪不到我鎮著。我幾斤幾兩自己還不知道?

趙順幾口子到了八點多才過來這邊。兩個孩子大約是找不到可玩的,都有些沒精打采,便被娟娟哄著去睡覺。趙順說想喝兩杯,老安快手整了幾個菜便回了家,老原和我便陪著說話。幾杯酒下肚,趁酒順話,便說得悠長。後來我想,他之所以有這麼多話講,大約還是因為我和老原在村裡的身份特殊一些。我是外人,老原雖是村裡人,卻也和個外人差不多。和他之間,我們都算是生疏的,卻又比村外的人熟些。半生不熟之間,有時候反而容易說話。

其實剛落座的一時間,也沒什麼話好講。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我便誇他有成色,十里八鄉赫赫有名,連楊鎮長都說你是鄉賢呢。他笑道,楊鎮長沒說他見過我小時候捱打?我從小就調皮搗蛋。在鎮上讀初中時,賒遍了鎮上的小吃攤,好喝胡辣湯就水煎包。我爹有名兒,我跟我爹長得像,他們一看就說,你是誰誰誰家的兒子吧?是。我認識你爸。認識就好,掛他的賬。只要能掛就掛。還請同學吃,因為同學也請咱了嘛。實在掛不下去了,就回家要錢,今天還這家,明天還那家,然後再輪著吃。欠得多還得少,等到轉不下去了,就去家裡騙一回大錢。我們幾個同學組成了騙錢小團伙,人多才有說服力嘛。今天一起去我家,說要交什麼什麼費了,騙個幾十塊,明天去你家,後天去他家,共同作案,配合得可好。

最狠的一回是初三的學雜費補課費三百多塊,我沒交。那時的三百塊多中用啊,三十塊就能買個很牛的cd機,十五塊一雙溫州產的皮鞋,雖然裡面是牛皮紙。我把那三百塊昧下,硬是給花完了。兩邊哄唄,最關鍵的一步是花五塊錢請個高年級的同學以我爹的口氣給老師寫了封信,說家裡實在困難,等小麥下來以後賣完糧食再補交。我早就算好了,賣完糧食那會兒我們正好畢業走人。光信也不中,還得用東西打點。家裡不是有山貨嘛,山貨沒啥數,就偷一點兒給老師。一斤核桃也好幾塊呢,老師也能看在眼裡。

我還偷過我爹的東西。不敢亂偷,我爹那腦子,不好哄的,得跟他智鬥。他有一塊好手錶,放在他床邊的三屜桌裡,那一段手頭緊,我就想打這手錶的主意。先把表從桌裡拿出來,擠在床和桌子的縫隙裡。第一個星期回來,表在那兒。第二個星期回來,表還在那兒,我觀察了三個星期,第四個星期才把表偷走,賣了八十塊錢。我爹還存有一些袁大頭,我也偷了好幾塊,都是五十塊錢賣了出去。他一發現表丟了,就懷疑是我。問我,我說我沒偷。我拿你表幹啥?很無辜的樣子。他打也不鬆口,直到他去磨刀,說要殺我,我才害怕了,承認了。

我爹打我打得那個狠,這十里八鄉也是有名的,不知有多少人見過。他也不傷筋動骨,不過一定會叫屁股皮開肉綻。楊鎮長當時還是包片幹部,來村裡辦事,路過我家門口,親眼看見我被打得鬼哭狼嚎。還不叫人勸,越勸越打得狠。我媽上去護我,他一把把我媽推翻在地上一起打,我跟我媽一起哭,那個慘。打過了還不夠,等我屁股好了,他又開始罰。大夏天,剛種上玉米,田裡旱得都裂出了指頭寬的縫,他叫我擔水澆,就去寶水泉那兒擔水,澆最遠的那塊地,得翻過幾道坡哩,我挑著扁擔,一趟一趟,出的汗跟下雨似的。我爹坐在樹蔭涼下,抽菸,喝茶。我挑一天水下來,肩膀能腫一指高,骨頭架子都散了。那一場事下來,說實話,到現在我也怕他。

不僅是打我們,只要覺得打得起的,他打起來都不含糊。我姑表哥家的孩子來我家玩,夏天吃西瓜,小孩子調皮,切好的西瓜牙,他每一塊都把西瓜心兒啃兩口,我爹一看,一腳踢過去,把人家孩子踢多遠。棍棒底下出孝子。他就認這個。他說在家裡不打,將來到社會上他就去打別人,或者被別人打,那還不如我在家裡好好打呢。

後來就送我去當兵,初中畢業後第二年,我才十六歲,那時當兵也得走禮,他把牛賣了。那是三家合夥買的一頭牛,我爹說你們兩家用吧,把錢核算給我就中。然後他又賣了家裡的豬雞和山貨,湊了一筆錢去求人。終於叫我報成了名,可我年齡太小,一批一批來帶兵的都不要。武裝部長都急了,對最後一批帶兵的人說,要是不帶他,你們就別帶兵了。我是最後一個走的兵。臨走前一晚上,我爹跟我說,家當都給你當兵用了,我也盡心盡力到這兒了。老家的房子啥的都跟你沒關係了,都是你弟的。你這一輩子就這一次機會,成材不成材全看你自己。闖去吧,有多大本事耍多大本事。

我在部隊待了六年,二十二歲退伍,這年齡正好相當於大學畢業吧,哈哈。然後就到社會上混。都說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不到廣東不知道錢少。錢多的地方好掙錢,那就去廣東。在廣州頭半個月,白天去找門路,夜裡睡大街,當過兵的人不怕這。後來決定在熱門景點躲著城管賣礦泉水賣汽水賣涼茶,就是下苦力嘛,一天能掙一千多。後來在城中村住集體戶,一間屋子裡全是床,上下鋪,除了腳臭味兒就是泡麵味兒。攢了點兒錢開始做服裝批發,就在林則徐虎門銷煙的那個虎門,這才算開始正式創業,碰上了願意幫襯的懂行貴人,進入了賺錢的快車道。

本想問他貴人的事,再一想,又罷了。便聽他繼續說:等我混得有了點兒人模狗樣,我爹就開始給我壓擔子。我弟結婚時,問我爹咋辦,我爹叫我弟自己去借錢,說反正家裡沒錢,是你結婚又不是我結婚,你不借錢誰借錢。按說我養你到十八歲,剩下的就是你自己的事。你掙稠的吃稠的,掙稀的吃稀的。房子都給你蓋起了,媳婦還不得你自己娶?我弟說,那我找我哥借。我爹說,那是你的事,你們兄弟咋商量就咋辦,我不管。我弟說到我跟前,那咱必須辦得風風光光呀。頭車牌號四個九,婚車牌號四個八,一溜兒奧迪,就要最排場的,就要站在那最高坡上,叫後來的人不好上。別人誇我爹教子有方,他還拿樣兒說這倆小子都是荒長哩,哪有空跟他們囉唆。

我暗自讚歎。從長遠之計去看,趙先兒還真是有些能掐會算。他若管了小兒子,一來對大兒子不公平,二來以自己的財力去辦,小兒子也未見得滿意。結果很可能是出錢出力,在誰跟前都落不著好。他之所以要甩手不管,是因為他算定了大兒子不會不管,而且會管得很漂亮——已經衣錦還鄉,正需要找個契機明證一下,給弟弟辦婚禮,最恰當不過。而弟弟受了哥哥這麼大的助力,以後兄弟感情會更牢固。父母老去,兄弟兩人一個在老家駐守一個在外面打拼,正好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對這個大家庭而言,利益格局抵達了內外相宜的很好平衡。所以,這老頭辦事看似有違常理,其實是深謀遠慮。

忽然想,叔叔和父親,當年是不是也是這樣呢?而父親當年那麼主動地要給叔叔找婚車,和趙順的選擇如此類似,也是因為身為長子嗎?鄉村長子的心理,居然如此趨同嗎?

住了兩晚,走時趙順死活要結賬,老原死活不肯。趙順說,那先就這。我過兩天還回來,還要在你這裡安排點兒吃喝。到時候一起結賬,你可一定得讓我結。原哥,不過話說回來,咱們都不是差這點兒錢的人,一碼歸一碼,守著這個規矩,才能你有情我有義,你利落我踏實。要不然你把我往哪兒擱哩。

臨出門時正巧碰上大英進門,兩人照面,他便住了腳說還沒請英嬸吃頓飯呢,大英說吃啥飯,別外道。手裡一堆事。趙順說村裡發展成這樣,都是嬸你忙出來的,你這功勞,頓頓喝茅臺也不過。大英便笑得一朵花似的。趙順又語重心長道,不過說實話,外頭髮展得好的可多,咱村也得朝外頭學學。大英說這不下禮拜正要出差學去哩。趙順道,出門一趟不容易,那可得好好悠悠看看。

進門坐下,大英朝門外看了看,嘆口氣道,還真是叫人放心不下呀,卻也只能走著說著。又道,交代過小曹了,叫他這幾天焊牢在村裡,哪兒都不準去。叫秀梅也上緊盯著。你也要幫襯著呀。我答應著說別想恁多,天塌不下來。她說當著破家可不就是個這,離家一刻就心慌,啥都得多慮一步。老話說得好,不飢也帶乾糧,不冷也捎衣裳嘛。我說你這難得出門,先顧好自己的乾糧和衣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