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在福田莊拉家常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端午節那天便回去看叔叔,踩著午飯點進的門。嬸嬸忙活了一桌子菜,還備了果汁飲料,說,想著你開車不能喝酒,總得喝點兒這個吧,甜甜口。

吃完飯,我便要走。他說來都來了,去看一眼房吧。說得也是。便和他去老宅看房。房子已經很有模樣,第二層的牆起了半拉,樓梯也搭出了雛形。陽光從西邊照過來,牆上映出了腳手架橫七豎八的影子。叔叔說,路上肯定要建綠化帶,咱這院子到時候就緊貼著綠化帶,不用花一分錢就能借上花花草草的景兒。地面還是毛的,露著黃土。我突然想起靈泉,問叔叔,叔叔說泉眼兒已經幹了。那些碌碡呢?誰知道。有沒有人撿?叔叔笑了,說,誰要那東西。你跟厚去看看,要是還有,就去撿幾個回來。幹啥?平砌在房子前,既當矮牆也當座兒。這能好看?誰稀罕看呀。我把寶水拍的磨盤碌碡的圖片給他看,他方才信,感嘆道,還真有人稀罕這些個東西。又說,咱房子衝著路,這些碌碡都是石頭,也算是「泰山石敢當」了。中。

和叔叔在房子前站了一會兒,便有人漸漸聚攏來和叔叔寒暄,然後確認他旁邊的人是我。

是萍呀。看著就像你!

看這副臉,跟五奶奶多像。

然後就是你一句我一句地拉家常。在福田莊拉家常,這情形於我而言已是久違了。父親和奶奶相繼去世後,每次回去看叔叔,起初仍會有人上門來拉家常,先說別的,問問我媽,問問我老公,問問我孩子,問問我工作,問問我工資,貌似漫無目的聊天背後雖是總有目的,卻也總是要到繞夠了才會圖窮匕見。問,啥啥單位有沒有個熟人?這是個鮮明的訊號。是的我認識。可是這認識不是那認識,這認識毫無意義。我不能讓人家給我辦事。沒到那個份兒上,我就是開口也是自討沒趣,所以就辦事的意義上來說其實是不認識。可我沒辦法跟他們解釋那麼多,最好的答案就是:不認識。或是問:能不能幫著打聽個情況?聽起來這似乎很簡單,如果你以為是真的簡單那就是大錯特錯。這只是一個誘餌,一旦你去幫著打聽,那就意味著你有熟人,有熟人的下一步就是得去繼續幫忙辦實事。又或者是往前逼一步:聽說你認識誰誰誰,能不能幫著介紹介紹?這貌似只是讓你當個輕鬆的中介,實施起來你就會知道這過程有多麼複雜。作為中間人,你需要安排時間和場地讓雙方見面,他們不熟,你兩邊都熟,什麼話都要你傳達,磋商,談判,你像一個蹩腳的倒霉的媒人,不論事情是否能辦成,你都有卸不掉的責任。你要全程跟蹤服務,且保證服務質量,否則還不如不開始。那乾脆就不開始吧。

沒空聊天,有事說事。我能幫忙就幫,幫不上也沒辦法。終於有一次,我來了個嘎嘣利落脆。那人訕訕而去,從此回福田莊時就沒人再來找我拉家常。叔叔說我傷了他們的臉面,讓他們像個要飯的似的。

萍呀,話不能那麼說。路得鋪長些。叔叔勸。對此我自然是置之不理。這種路鋪得再長有什麼用?只能讓人走得精疲力竭,甚至頭破血流。

人越聚越多。我也一一從記憶裡打撈出來他們,秋旺的媳婦,我叫容嫂子的,大耳朵全的本家侄子,我叫泥蛋哥的。一個眉眼清秀的男孩子也晃過來,神情有些好奇,容嫂子介紹說他是春旺的兒子,叫飛飛。讓飛飛叫我姑,飛飛快速地喊了一聲便走開了,引起一陣大笑。

這孩兒可小臉呢。在土話裡,小臉是害羞的意思。

一箇中年婦女在七娘家門口站著,被容嫂子喊了過來,說她就是飛飛的媽,是你蓮枝嫂子。我朝她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瞧著她慢慢走過來,我卻又有些恍惚。那麼這就是春旺媳婦了?就是為了借娶她的婚車,我父親在從象城回福田莊的路上出了致命的車禍,也因而,在她嫁進來的同一天,我父親正好死去。

這張陌生的臉。以前肯定在村裡見過,但我肯定是視而不見。這是我第一次正視這張臉。春旺結婚那年我大三,二十一歲,農村女孩結婚早,她那時應該差不多也是這個年齡。我們幾乎是同齡人了。可這張臉已經刻下了密密的皺紋,尤其是眼睛周圍。不過眼睛很大,年輕時應該很漂亮。

春旺比我大三四歲,我該叫她嫂子的。

我沒有叫。我叫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