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山谷裡的一塊平地，蓋了五大間房子，還有幾排雞舍。房前一大塊菜地，地邊種著指甲草和萬壽菊，都開得絢麗潑皮。進了屋，落了座，上了茶，便扯雲話。我說原以為會有很濃重的雞糞味兒，竟然沒有。她說這山多大呀，還整天過風，下面又有土吸著，能有啥味兒，有點兒味兒也都能分散乾淨。又說，有點味兒其實也沒啥，聞慣了就好。
直截了當的，她就講起了過去的事。說原來做飼料生意，各種飼料怎麼配，太清楚了。所以就邊做生意邊包魚塘，魚吃什麼飼料，吃多少飼料，能長一斤幾兩，掐得八九不離十。起先是在黃河邊包魚塘，水源豐富嘛，一包就是好多個，有規模才值得經營和管理。後來成本太高了，就另找地方。原本回了豫東老家，讓很多親戚都加進來一塊幹，想著親戚們既然親，那就話也好說，事也好做。後來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兒。親是親，麻煩起來也是真麻煩。我們是三家合夥，其中有兩家摻和進了親戚，到後來就是我們兩家焦頭爛額，沒親戚摻和的那一家就清清爽爽。我跟你們說，親戚可真是一個大忌諱，他們永遠要跟你牽三扯四，永遠不能跟你就事論事，叫你行一步拖兩步，真是愁煩。後來我身體出了毛病，乾脆就撤了出來，專心治病。
要說那時也沒有啥大實症，就是白天沒精神，晚上又難睡，一夜起三回，整日里頭昏腦漲腰痠胳膊疼，每個月都往醫院報到。後來有個醫生說，你找個人少空氣好的地方住一段試試，就找來了寶水，那時王老闆還在——你們也聽說了吧？那時還叫「王叔院子」，住了幾天，好了可多。看到我和老原笑，便停住問笑啥，聽我說了緣故，笑道，咱姊妹還真是同病相憐。你賙住了，指定能好。當時我跟老公說，啥時候能長長久久住在這裡就好了。閨女在一邊說，你們就來嘛，也沒誰攔著你們。我們說不是還得管你嘛，她說用不著你們管。我住校這麼幾年，你們誰管著我啥了，週六週日回去都吃不上個應時飯。你們管好自己就行。我說不得給你掙錢嘛，她說咱們家的錢不夠我讀高中的？不夠我讀大學的？要是夠就別再掙。又問，咱們仨有沒有保險？那種什麼都有的萬能型保險，包括高額重疾的。有，那就不用考慮生病的事。咱們也有房子，那你們再一門心思掙錢幹什麼？想做什麼現在就去做。別光想著將來有一天，將來就是現在，現在就是將來。
你說現在的孩子多厲害。眼明心亮的，跟天使一樣。說起我這閨女，我就滿心感恩。她上學的事我們就沒操過心，她就是自己學，是荒長，可硬是沒長荒。小學不說了，剛上初一時是年級一百多名，一個年級小千把學生呢，我們覺得這就行。到了初二她就到了前五十，中考時居然考了前二十。很厲害吧。她做作業我們都心疼的，從來都是攔著她說別寫了，少考幾分也沒啥。也從來尊重她的意見，沒有給她報過啥課外班。我們這種爹孃，在今天也算奇葩吧。
聽閨女的話，我們就打算在這塊住下來。倆大活人，也不能整天閒著，好歹得做點兒事。本來也想在寶水租個院子做個民宿啥的，後來一看王老闆撤夥了，就換了個思路，想包個荒溝養雞。這塊地方還是大英介紹的，黑巖是她孃家地界，人頭熟。這條溝說是有五六十畝，長租十年起，一年要兩萬，五年一付。我沒還價。能還出多少？有這個計較勁兒，不如干脆大方一點兒，落個人情給人家。人心都是肉長的，人家在哪裡讓我們一點兒，這點兒利也就回來了。再說了，算算跑醫院的錢，哪一年不花個五六萬、七八萬？兩萬塊租這麼大一條山溝，還有啥可說的。來這裡之後，再也沒有生過病，連感冒都沒有過一次。我就跟老公說，反正以前也是掙了錢沒少往醫院送，現在就當是把那些送醫院的錢省了吧。還落了個好心情好身體，值。
養雞好啊，既能收雞蛋，又能燉肉吃。肉蛋又都不貴，尋常百姓都能消費得起，各種風險成本都低。在這裡，更省事。飼料都不用喂，只准備一點兒玉米。玉米平常也不喂，只是在晚上想讓雞回來時才撒上一點兒。這不遠處還有個小野塘呢，時不時還能攢點兒水，就又養了這三隻鵝，鵝能看家護院，挺厲害的。還養了這條狗。門口的地，隨便長點兒青菜，也不用肥料。現在我們吃的菜就是菜的味道。吃的就是時令菜，再也不吃反季節菜。一回到象城，看到超市裡那些反季節菜我就難受。咱這生菜跟黃瓜，你只用鹽一拌就知道有多好吃。
自開啟始做飼料生意，我就想著啥時候能種一點兒不放任何新增劑的東西，要是不來這裡，也就是白想想。飼料生意就沒讓我心裡踏實過。咋能踏實呢？明知道自己賣的東西吃到人的肚子裡不好，可是人家都賣，咱就也賣。為了賺錢。每次我生病跑醫院一把把花錢出去時都會想，也許這就是報應吧，拍拍良心，可沒少造孽。不怕你們笑話，那時候我買自己家的吃食都是到特產店，再貴的米，二十來塊一斤的，再貴的面，十來塊一斤的，我都買。看著那些「綠色」啊「無公害」啊「有機」啊的名頭兒，不管真假都覺得踏實。這回親自種了，才算是吃著了頂頂純的零新增食材。吃了這些，就知道以前在特產店買的東西有多假。
朋友們也常來玩，沒少笑話我倆神經病，這裡用煤氣不方便，我們燒柴火整天弄得手臉黑黑的，他們就說你們真是越活越倒退越活越土鱉，辛辛苦苦幾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經過努力奮鬥，終於又過上了原始人生活。他們哪裡知道呢，柴火可不髒，柴火燒出來的灰也不髒。就跟這土一樣，看著髒，實際上不髒。可我們不跟他們講這些。笑話就笑話唄，他們的笑話我們也不在意。用我閨女的話說：既然走的不是尋常路，還管那些尋常人說啥哩。
說實話，這條路沒走時覺得可難，真走上了也沒那麼難。怕的是一不留神就拐到回頭路上去。開始雞沒養太多，第一年過去，養的賣的都挺順。你知道，咱們這雞蛋這麼好，不是一般的土雞蛋，成本就也高。我們核算過，一個雞蛋要是低於一塊五就算賠了本。成本高在哪裡？比如一百隻雞，散養在山溝裡，沒有圍牆，沒有籬笆，真真正正地散養，這雞本身的數量就能損耗一半。有一回我們去寶水，聽張大包媳婦說撿了一隻雞，一聽她說那雞的樣子，我們就知道那肯定是我們的雞。可是怎麼能逮回去呢，只能任它們跑丟。還有黃鼠狼，這東西可多著呢，三天兩頭就來我這裡開開葷。咱這雞蛋，肯定也得賣高價錢。一來這才能顧得住成本，我們都用標準蛋箱，這能保證運送不出問題。雞蛋還要選品相好的，大小一致的，不帶雞毛的，乾乾淨淨的——雞蛋不能用溼布擦，一擦就容易壞。雖然是賣給人家時好看，可是做人不能那麼短，是不是？二來呢，也要跟當地老百姓的土雞蛋拉開距離，不跟他們搶生意。他們不講究，該喂飼料喂飼料，大小不論地賣，一塊一個，走的這是中低端。我們得走中高階。他一塊錢一個的，容易跟一塊五一個的起紛爭，跟我們兩塊錢一個的就起不了紛爭了，是不是？
事實證明，如今有錢人多，只要你有好東西供，就不愁賣。咱們這雞蛋和雞賣得都快，不用打廣告，朋友們介紹的渠道都供不盡。前年年關，雞蛋的需求量特別大，我們著了急，就去周邊農戶家裡收。這一收可不打緊，那叫一個亂七八糟。樣子就不說了，開啟兩個一看就知道不是土雞蛋。玉米都沒捨得喂多少。我跟你說，那幾十斤雞蛋我到底沒敢寄，自己也沒敢吃，也沒法子退，末了只好是個扔。予城來我們這裡找土雞的人也越來越多，我們就謀劃著養更多的雞，想著怎麼擴大經營，怎麼找誰合作入股，還想著再租一條溝··聽著我們的議論，閨女朝我倆翻白眼說：又開始了。你們又開始了。說得我們大紅了臉。是啊，咋就又開始了呢，咋就又拐上了光想賺錢的道呢。
那就維持這現狀吧，正好靠著寶水村，能把寶水村的主顧們供好就中。我們這樣做法也註定沒辦法成規模。就像自己做的家常菜，註定不能進超市裡批發賣。現在我們就認命啦，就好好享這個福吧。
我們現在的日子，看著是原始，其實也不原始。比起小時候的農村，差別還是挺大的。我跟老公都是農村出身，小時候農村那多髒亂差啊，還天天忙著幹活兒，那真是苦。那時候最快樂的是啥，就是玩兒。哪天不幹活兒哪天就是過年。來到這裡可不一樣，雖然也是幹活兒，可是這幹活兒說到底其實是玩兒。不遠處就有水泥路，車都能開上來。這房子佈置雖然儘量簡單，可也有電腦，能上網。有自來水，有熱水器，能隨便洗熱水澡。你說這能叫原始？生活基本零成本，土地很慷慨，撒了種子就給你吃的，不撒種子也給你吃的。也不需要美容化妝應酬社交，不再進醫院買藥看病。這不是享福啥是享福？
在房子裡轉了一遍，發現沒有空調。她說空調這裡實在不需要。你們也知道是吧，實在不需要。這山溝整個兒就是一個大中央空調。冬天沒暖氣難熬一些，你看我們打這炕，我們就燒炕。剛燒的第一夜，半夜裡還續了一次柴，結果熱得不行，滿身大汗，生生叫熱醒了，滿身的肉都快烤熟了。其實根本不用續，那幾根柴就能頂一夜。火滅了還有餘熱，就夠熱到天明。沒經驗，真不知道柴火那麼耐燒。閨女在這裡過寒假，坐在炕上說，我終於明白了啥叫老婆孩子熱炕頭！
就都笑。問她燒柴是不是有汙染，她笑道，燒柴這事是不環保，可環保這事看咋說。這一條溝裡，就住我們倆，柴火呢，滿山都是，不用砍樹，光撿自然腐朽的樹枝就足足地夠。一天三頓飯用不了幾根。冬天燒炕也用不了幾根。就是有點兒廢氣，出不了這山溝就能消化，能和汙染扯上邊兒？所以說到底，這事還是跟人多有關係。你到人家加拿大，人家大城市照樣那麼多車，人家照樣蓋大樓，人家照樣有工廠，可是人家天就是藍空氣就是好，因為啥，人少唄。三千萬，不夠咱們一個省的人口。國土面積比咱們還大。你往哪兒說理去？
來到這以後，和老公關係也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可緊張呢，你想，事情多空間小，經常生病心情不好，能不緊張？有時候誰看見誰都煩。一來到這，反而越來越親。雖然還是整天在一起，可是不用再看著對方了，而是一起看著外頭。這山溝其實是一個大世界，我們倆打理這個世界，忙著呢。
老原問她失眠的毛病如今怎樣，她說，徹底好啦。以前看見枕頭就害怕，害怕躺到那裡是白躺。如今看見枕頭就可親，光想往上貼一貼。現在都能連著睡了。怎麼連？早晨醒來，聽見鳥叫，想著再睡一會兒吧，從六點一下子就睡到九點。吃了早飯，忙活忙活就到了十一點多，就吃午飯，吃完午飯再午睡。午睡醒過來三四點，忙活到六七點吃晚飯，九點多上床繼續睡。你說這是不是連著睡？
我和老原也只有表示羨慕。老原說你們兩口子在這山上，就是神鵰俠侶。就差一隻大雕。她說，你們也是。咱們都是。就都笑。又說我，你好好住著，肯定能越睡越好。臨走時又送了一籃子剛收的雞蛋，還溫熱著。聽我誇指甲花好，又掐了幾把撒在雞蛋上，我說我也種有呢，她說顏色不一樣，你染染這個試試。
回去的路上，我感嘆他們的日子安排得既結實又清淨。老原道，那也只是外人看著。用大英的話說，有清門無淨戶。就都笑。再一想，客人們來寶水這山村裡，也是看著這裡清淨。這世上，只要有人的地方，哪裡會有完全的清淨呢。
正說著，叔叔打來電話，說了幾句房子的事，待他說完，嬸嬸接過來，說做了不少粽子，放了足足的花生和蜜棗。你叔專意叫給你留著，回家來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