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下午時,大英突然打電話叫我去西掌,說是有點兒事,孟鬍子這會兒還在縣裡,他點名叫你快過來幫看幫看,說關鍵時候還是文化人能抓住很節兒。我嚇了一跳,問怎麼了。大英道,不過是為個香椿芽,誰能想到能惹出這一樁麻煩。先不囉唆,你來了就知道啦。
山深春遲,近日裡才正出頭茬香椿。「門前一樹椿,春菜不擔心」。各家選單也都已列上,一盤香椿炒雞蛋能賣三十八的。價高自有貴處,因頭茬香椿鮮味最濃郁,過些天掰下的二茬就淡些。最多掰過三茬,香椿就不能再上桌。天熱後的香椿長得雖快,卻也不再值錢。一是味道頂不住這個名聲和價錢。二是得容它長出葉子來,去吸收水分陽光。不然整棵樹都禿了,就得曬死,明年可吃什麼呢。
村裡不少人家都種有,西掌那邊張大包張有富和七成家都有,大曹家也有。莫不是他又鬧是非?到了在西掌口,卻看見張大包兩口正跟幾個遊客對陣。張大包媳婦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手裡還抓著一個大塑膠袋子,裡面一堆嫩嫩的暗紅,正是香椿芽。一個燙黃髮女人聲嘶力竭地吼道:寶水村可了不得了,幾顆香椿芽就敢要五百塊?咱們發到網上,叫全國人民都知道知道!恁這香椿是金的還是銀的?另一個大花裙子的女人道,啥種的,不過都是野香椿,就敢這麼訛人?!張大包揮舞著胳膊,右手食指戳天吼著,香椿有野的?你滿世界打聽打聽,哪家香椿不是種的?張有富聲不高,平平地在一邊幫腔道,別以為這漫山遍野的東西沒主兒。都是有家的。大花裙子道,既然有主,那咋不看好你家東西?有富媳婦道,俺這裡東西從不用看。我不看你就能隨便拿了?這是道理?燙髮女人道,東西又不會說話,有主沒主誰知道?張大包道,我貼了標的,你們看不見?
我趕忙上前看了一眼,果然,香椿樹幹上貼著張小字條:請勿採摘,違者罰款。
學得真快。有點兒想笑。忍住。且聽兩隊人馬繼續吵:
寫恁小誰能看得見?
沒看見那是你的事。要是存心耍賴,看見了也當沒看見。不是眼壞是心壞!
幾顆香椿芽敢要五百塊,恁這才是心壞。沒承想農村人心壞成了這!
我湊到大英身邊,大英這時倒沉住了氣,示意我先別說話。忽然被人碰了碰胳膊,原來是秀梅也趕了來,果然愛看熱鬧是國人本性。圍聚的人越來越多。對方有人在拿著手機錄,我悄聲告訴秀梅也錄。秀梅道,這能髮網上?咱們不得發點兒正面的?我說先留下證據,或許有用呢。她方才明白過來,趕快開錄。
對方那堆人裡也有試圖說和的,對張大包媳婦道:也不是啥大事。你就當這些人圖新鮮,替你摘了幾把香椿。現在把東西還給你不就中了?張大包氣得簡直要蹦起來,抖著手裡的塑膠袋道,那我還謝謝恁嘞?恁這還是給我勞動嘞?人群裡有人笑了,對方道:知道個謝就好。
這簡直就是耍無賴式的搞笑,不過也可見底氣虛弱。然後就吵嚷著要村幹部出面。大英方才上前,簡單自我介紹後道,我也在旁邊看了這半天,不用我多說,這理本也明白。俺們這山山嶺嶺看著雖大,老實說,一塊土坷垃都能找到主家,更何況是這香椿。蔥白一尺,椿芽一寸,都是最貴時,誰個不知?恁說俺們沒吭氣,這貼了標還不算吭氣?又不是眼不好,又不是不識字。到城裡去平白無故拿恁家東西恁願意?井跌不到桶裡頭,說話都得憑良心。這兩兜少說六七斤吧,市價一斤三十,粗算個整數,給他兩百塊。香椿歸你,算是不打不相識。可中?
這香椿看著就有氣,我不要!燙黃髮說。
不要可以。錢得留下。
沒拿東西憑啥要交錢?
啥叫罰款,這就叫罰款。
你有啥資格罰款?!
又進入一個羅圈架。大英吵村裡人時那話一嘟嚕一串,和這些客吵時卻有些卡,或許是要講文明,有些挑字眼兒,便少了流暢感,也少了氣勢。正磨嘰著,景區派出所的警察到了場,乾脆利索地按照大英說的斷了案,要對方賠給張大包兩百塊。對方還是梗著脖子問依據,那小警察道,這事兒景區裡的村子發生的不是一起兩起,都是按一顆芽十塊錢計價。約定俗成的民情就是這。寶水這麼算賬夠厚道了。那要不就按顆算?你不服咱就留個案底,再去打官司。對方方才罷戰,付了錢拎著香椿離開。臨走時悻悻道:你們這就是個土匪窩,還警匪一家。那小警察伶牙俐齒跟懟道:造謠有風險,說話須謹慎。相關法律法規瞭解一下?
一番事了。黃昏時分楊鎮長和孟鬍子才一起回來,聽了個端詳,說不能放鬆,要關注網上不良輿情。果然到了七八點時,一個地方的自媒體公眾號就發了段影片,標題是:幾顆香椿芽要五百,寶水村如此發橫財?真是傳媒時代的典型標題。內容自然是有選擇地胡亂剪輯,瀏覽量卻逐步攀高,網友們在下面議論得熱烈,各種「好詞兒」都出來了。楊鎮長便召集開小會商量應對,我又被拉去列席。先商量回不回應。孟鬍子說,對方既然這樣,咱們不能忍著。回應是一定要回應的,關鍵是什麼態度回應。對方是民間態度,咱們也可以是民間態度。對方錄有,咱也錄有嘛,秀梅辦這事可夠跟趟。秀梅笑道,青萍姐指揮得好,有智謀。沒想到還真能用上。大英道,青萍這也是廟後的窟窿——神透了。就都笑。又商議了一番怎麼回應,後來定下來的影片標題便是:頭茬香椿大肆強採,罰款兩百應不應該?
影片編輯是個有技術含量的麻煩活兒,由小曹來做。釋出後網上風評很快偏到寶水這邊,等佔到絕對優勢已是時近深夜。老原留楊鎮長住一晚,說還有空房,空著也是空著,山路行夜車也不安全,不如明兒早起再走。楊鎮長正推辭著,孟鬍子說,先別說住的事,忙活了到半夜,領導這晚飯還沒吃哩。大英說,這誰知道。還以為是吃罷飯來的哩。
孟鬍子說,你還不如直接用那個老話呢——還是不抽菸?還是不喝酒?又是吃罷飯來的?發出這三連問時他的口氣突然換成了寶水土話,學得繪聲繪色,於是鬨堂大笑。這在予城是個人人皆知的老段子,其實早就聽皮了,只有換成孟鬍子這樣的外人來講才能別生意趣。這段子原是諷刺一人吝嗇,從不待客,怕破費菸酒茶飯。但凡有客上門,就先問:還是不抽菸?還是不喝酒?又是吃罷飯來的?以這三句來堵客人的嘴。後來又有加長版,說是有挑事兒的客偏不順著話茬,故意說:還沒吃飯呢。吝嗇鬼便繼續吝嗇,嚴嚴實實地把話茬堵上:哎呀吃罷就是吃罷了,還是恁好說笑話?
說話間我到廚房重新開了火,老原親自下廚做了一小鍋湯麵,拌了兩道冷盤,幾個人坐下來喝酒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