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是請託辦事,其實我很愛聽村裡人扯雲話,越聽越有意思。雖都是些極小的事,有的甚至稱不上是事,只是一言半語地拌個嘴,可那些意思卻也恰如雨後生的雜草,都藏在這些個極小裡。
比如張大包媳婦講怎麼被客們圍觀:你說多可笑。俺們在自家院裡吃飯,那些客進來,就圍一圈看。問我們用的啥蔥,用的啥姜,放的啥青菜,啥都沒見過似的,你說你能吃進飯不能?俺當家的就黑封著臉攆他們走,說恁這是幹啥呢?把我們當猴兒看呢?!有一回,我在灶下做飯,正在案板那裡切菜呢,忽然聽得有動靜。一轉臉,即有個大漢在那兒掀我的鍋呢。嚇我一跳,魂兒都快出來了。還了魂兒,我的氣兒也來了。我說你憑啥掀我的鍋呢?你憑啥?還不吭不哈的。他說看看我做啥飯。我沒好氣說,啥飯?家常飯。他說,我看你熬的玉米粥怪好呢。能不能給我舀一碗?我說,舀一碗中啊,你不要隨便進我的灶屋呀。你們這樣,可是缺點兒禮數。還有些客更沒分寸,隨隨便便進到俺堂屋裡,連個招呼都不打,這是俺堂屋裡呀,又不是景點。攔他們,他們還不願意,問:你這屋裡還有啥寶貝?俺這屋裡是沒有啥寶貝,可這是俺屋裡呀。遊客還假大方說,你要去俺家,就叫你隨便進屋隨便看。他明知道俺不會去他家!
過段時日我問她,現在碰到這些事還生氣不?她呵呵笑說,早就不氣啦。見天都能碰到這號人,一天幾十號百十號人,生氣也生不過來。如今也皮了,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張有富不愧是會計,村裡首開鐘點房業務的就是「我家院子」,正因為這個,他媳婦也時不時地會和客人較起真來。有一回,聽她說,原本鐘點房三個小時以內定的是六十,現在漲到八十了。為啥貴了?因為她忖了出來,開住鐘點房的人可多都不是正經人,一對男女,不當不正時過來開房,那還能幹啥?就是來胡搞。他們走了,那床單都不能看,得好好洗呢。我打心眼兒裡不待見這些開鐘點房的,就得給他們多要二十。說著就眉飛色舞起來,說有一回,有兩個男的帶了兩個女的來開鐘點房,開兩間,人家兩個女的不願意跟他們兩個男的一起住,就男跟男的住,女跟女的住。大概是沒辦成事,後來結賬時,那倆男的說是沒動我的床,不想給錢。真不要臉呀。我就跟他們吵,我說我不管你們動沒動我的床,反正你們進了我的屋,你們佔了我兩間屋好幾個鐘頭,你就得給錢。還有,啥叫沒動床?把床拆了才算動?你們沒亂搞成是你們沒本事,能怪我?你們要不給錢就別想走,咱們報警。有人民警察管哩。
雪梅受不了的是客們的隨便。說,咱是想叫他們賓至如歸來著,能把咱這當自家一樣自在,可那不等於是他們想咋著就咋著。有的客來進到院子就擤兩筒鼻涕滿地甩,有的客帶著小孩就地拉屎撒尿。好言好語提醒,他們說農村天大地大的,還不能隨便?我說我這才知道,隨便就是隨地大小便這個意思。可您這不是隨便,是糟蹋。您回自家也這麼糟蹋?總得守個起碼的規矩吧?在您自家守的規矩,到俺們這就不用守了,你這就是看不起俺們家,就是看不起俺們這些人。還有,院子裡種的恁好的月季花,他們也隨便掐。我給氣的呀,問他們恁咋能掐我的花?他們說不就是個花嘛,咋那麼小氣。明明他們跟強盜似的,還說咱小氣!我也尋思了出來,越是大地方,人的素質越是高。上回不是有幾個北京來的?走一步行一步都會問,能不能?可以嗎?給咱結賬掏錢還反覆說謝謝謝謝,謝不完的謝謝。象城人也有素質,基本沒有啥行差踏錯。最沒啥素質的就是咱們市裡的縣裡的,乍一說話可自來熟,再看行事可不在路。還甩甩搭搭的,一副不稀罕咱村的樣兒,不稀罕那你們來俺這裡幹啥?
秀梅素來話多,常犯的就是和客們言來語去不對付,有一回她問一女客:你多大了?人家沒答。她還以為自己普通話不好,就又問了一遍,人家還是沒答。臉色很難看。等她再問人家成家了沒,那女客方才說話,卻是在反問她:你銀行卡密碼多少?秀梅說,你啥意思。客說,沒啥意思。會上網咖?會。我估計你不知道啥叫邊界感,去網上了解一下吧。
小曹也跟客拌過嘴,為的是山楂。說那客:哎呀這山楂還沒熟呢,這不能隨便折的。客槓道,熟了就能隨便折了吧。小曹道,當然也不能。沒看見這旁邊的牌子嗎?客道,這牌子又不是法律。我也沒違法。不就是折一枝山楂嗎?我們大老遠來這裡消費,連個這都不讓折?小曹道,都像你這麼折,別人大老遠來這裡,還能看啥呢?客賴皮道,反正也折了,我就拿走吧。小曹彬彬有禮道,抱歉,不能。客急道,還給你能咋著,也安不回去。小曹正色道,要是讓你拿走,其他人看了也會覺得折個這沒什麼。這可不行。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壞榜樣也是榜樣。
豆嫂心疼的是門前菜。說黃瓜,西紅柿,蒜苗,芫荽,他們咋見啥掐啥。去攔他們,他們就說,你們農村到處都長這些東西,還不叫摘一個?可這些東西是自己長哩?菜是好種哩?誰不知道一畝菜費力能頂十畝田,起畦,搭架,澆水,刨溝,哪一樣不是工夫?這都是俺們的勞動呀,恁憑啥就不尊重俺們的勞動哩?他們還說,啥尊重勞動,不就是想要錢嘛。這能值多少錢,你說個數。我說不是錢不錢的事。把錢擱一邊,我就要你個賠情道歉!豆哥的關注焦點往往都是衛生。只要看見客在街面上亂扔手紙,他就會勸。便有客陰陽怪氣地說,哎喲,這小山村還怪窮講究呢。豆哥說,小山村咋啦,就不該講究啦。就該你們城市講究啦。你們城市講究,來俺們農村幹啥。客說,來旅遊,扶貧,給你們送錢。豆哥說,俺們有吃有喝,不稀罕掙你們的錢。快滾蛋。客便驚詫道,你咋罵人啊?你們就這麼歡迎客人?豆哥說還真是不歡迎你這種客!
後來我發現豆哥很自覺地進行著垃圾分類,便把存下來的紙箱和飲料瓶子讓他拉了走,第二天豆嫂便送了兩斤豆腐過來,死活不收錢。我便明白了這交換的意思。我說,村裡那麼多人都把這些東西當垃圾扔了,可惜得很,不如都給你家收了倒是合適。豆嫂笑道,咱不能收。誰要送上門來,咱也承情。反正是不能上門去收,寧可白扔。為啥?就因為是在咱村。他在城裡當環衛工人,那是一份工作,收廢品,那也是工作。在咱村誰拿這當工作?俺們給誰錢誰有法子要?要俺們去白拿,也不值當欠這份兒人情。說不定有嘴賴的還會恥笑俺們是拾他家的破爛。我說,其實都能再利用,怪心疼的。豆嫂笑道,想想自家體面,這些東西就不算個啥啦。跟心疼東西比,還是先心疼自家體面更要緊,你說是不是這個理?想了想,我也只好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