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生意經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自打老原週末來守店,生意就越發好起來,客源也日趨穩定。以住宿為主的家戶裡,論裝修硬體和舒適度,張有富的「我家院子」比我們還要略勝一籌,我們的價格卻和他家不相上下,他家的人氣還遠不如我們火爆。貌似蹊蹺,經老原一解說便也很明瞭。他說咱們的價可以定得高些,這樣一般人家就不能跟咱們咬著攀比。不過話說回來,既要能高,也要會低。低的方式就是打折扣。比如定了標間每晚一百五,新客可打八折,就只需一百二,比其他家只貴了二三十塊。在餐上再給些實惠,盤子大一些,菜量大一些,這些小便宜捨出去都能成為好口碑。除了這,他還有禮品送,是一個梳妝小禮盒,裝著兩把實木梳子和兩面鏡子,上面刻印有「寶水村老原家」的落款,裝在一個精美的綢緞袋子裡。批次做下來這一套單價也就是十五六塊錢。老原說,這小玩意兒,叫他們走哪兒帶哪兒,捨不得扔。裡外一算,客們的心理就很容易滿足。其實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順便也給店裡做了廣告。別心疼這點兒錢,要看大賬。我保證咱們的房間基本沒有空置的,你想想,一個房間空置一天就按淨虧一百算,比一比,哪個更心疼?

都很對。聽他講生意經,我嘴上冷嘲熱諷,心裡卻佩服他果然自有路數。而事態發展也確如他所料,新客成為老客,老客又帶新客,源源不斷,接二連三,十間客房根本就是供不應求,成為寶水村的第一熱店。

有點犯難的是其中還有不少老原的朋友,來了卻沒房間住,有些過意不去。老原卻說這根本不成問題。朋友嘛,也分三六九等,那就三六九等對待。需要維持關係的場面朋友就安排自住,且好酒好飯款待。自家住不過來就安排到別家,由他來買單。很近的鐵桿朋友,又沒什麼利害關係的,反正不怕得罪,天氣也暖和了,他備了幾張摺疊床,往我和他住的廂房裡一鋪,再往廚房裡一鋪,三五個人都能擠得下。至於很一般的朋友來,還有空房的話就留,沒有空房就把他們介紹到別家,不買單,在我們這裡管頓飯,略盡地主之誼即可。

不過這又衍生出另一個問題:這部分客人作為顯而易見的資源,還需要再分配給別人。我的慣常安排是把鵬程和雪梅的「小村如畫」作為首選。他們那裡滿了,就是「山明水秀」。一是和他們親熟,二是他們都在中掌,距離近,招呼著方便。而首選「小村如畫」也不僅是看在大英的面子,他們那個調調佈置得也著實招人愛,每個房間都掛有畫,雖都是印刷品,卻都是精選了的齊白石、梵高、吳冠中、莫奈之類,裝了裱,很像那麼回事。小兩口款待客人也周到,頗得客人好評。我問過雪梅為啥給店起了這麼個名字,她說從小就愛畫畫。她老家是在豫西山裡,原是在予城和鵬程在同一個飯店打工,談了戀愛,就被鵬程拐了回來,也沒要什麼彩禮。說起這事,大英口氣很有些自豪,說不花什麼錢就能娶到好媳婦的,鵬程這一茬人裡,他是頭一個。這媳婦又勤謹又乖巧,說叫回老家就回了老家,說叫留下就留下。我問雪梅在這裡適應不?她說,老家也是山。從這山到那山,沒啥不適應。一家人在一起就好。說著這話,眼睛看著鵬程,眼神甜甜的。

落下了香梅。離得遠,沒辦法。好在她也不提,一起拍抖音玩耍時仍是自自然然的樣子。有時也叫她不來,起初我還朝秀梅或是雪梅打探一下緣故,後來就不再打探,已經心照不宣地知道,多半又是捱了打。她捱打這事,我從進村就開始聽人說,幾乎誰都說過。時不時地就會有閒話傳來,說香梅又捱打啦。打的原因總是不詳。肯定不是什麼大事。小事自然是容易模糊過去的。因從沒有見過,這事就變得很遙遠。只有一次,黃昏時分悠到西掌,路過她家門口,隱隱約約聽見七成粗聲大嗓的,又聽見孩子哭的聲音,躊躇了一會兒,想著也許人家是在教育孩子呢,我這外人,進去做什麼呢?便也罷了。見了香梅,也是什麼都看不出來,彷彿這事情從未發生過。

其實很想問。可終於還是忍住了。當事人不說,當然就不好問。尤其是我這樣的外人,此時的問就是一種近乎冒犯的提醒。

是的,我是個外人,我始終記著這一點。

不止一次的,碰到有遊客問我,你不是這村裡人吧?我說我是。他們說你肯定不是。為什麼?看著就不像。

和他們在一起這麼長時間,我常常覺得自己很像是了,常常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這麼多事,認識了這麼多人,每一棟房子是誰家的我都清楚,甚至還知道了不少他們彼此之間的枝枝葉葉,這不就已經融入村子內部了嗎?和這個村子還有什麼距離呢?可是,外來者們的判斷卻讓我的這種幻覺中瞬間破碎。

你還不是。

你為什麼還不是?

因為在你內心的最深處,你根本不想是。

為什麼根本不想是?

因為之前曾是。受夠了。

不知不覺的,村裡登門閒坐的人便多了起來。即便不登門,見面時的神色也與過去有了分別。每每散步路過他們家門口時,他們寒暄得明顯要比過去熱絡。我當然看出了一些意思,那微妙的有求於人的神情是我童年就熟悉的。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矮三分。那三分的矮,就在臉上。即使個子再高,那眉眼卻是低的,那氣息也是低的。有的人直來直去倒是痛快,比如大曹,突然對我空前地大方起來,先是給我送了個香椿木的落地衣架,說是原生態衣架,打磨了好多遍,喏,你看,柄上連一根毛刺都沒有,絕對不會叫你劃了衣裳。又送給我一個新編的碗大的小荊籃,叫我拿著玩。你不是愛藝術嘛。這小的,最藝術。我說,大的也藝術哩。你這是用大荊籃的下腳料做的吧,不捨得給我大的?他漲了臉說,看你說的,大小都費工夫,最難的是工夫。大的佔地方,你擱也沒處擱,放也沒處放的。就這小的,隨便你擺哪裡當個餌,但凡有魚咬鉤,你放心,都不會虧了你。我細問,那這個小的,你到底是給我的呢,還是隻讓我擺擺呢。他笑說,給的,就是給你的。

多數人都要婉轉一會兒方才開口。有想借車的,我借過兩次,發現車被剮蹭了幾道痕跡,且從不會加油,便不再借,只說車有毛病,除了我自己,別人不好開。有想委託賣山貨的,便推辭。有想借個房簷兒的,意思是佔我們門口的地方擺攤子,這個便答應。還有想要分點兒客源的,也敷衍著答應。有想借錢的,上千的數,便一口堵回去。還有說兒子孫子在象城打工,你們那邊人熟,有啥要多照應啊。這個便答應傳話給老原,說我能有什麼本事去照應呢,一個女人家。至於什麼事怎麼照應,也只能到時候再說。然後把各種可能性分析給他們,讓他們有個思想準備,也給自己留條退路。基本的態度是向他們表達自己的慚愧,說自己人微言輕,在象城那大世界對很多事都是有心無力。總之是把自己放得很低,能多低就多低。如果能讓他們對我有了同情心,那就再好也不過。這種近乎虛偽的表演,對他們是重要的安慰。

有的人自始至終都無法開口,只扯雲話,那我就聽著。我知道他們是在繞,那就繞,繞啊繞啊,我任他們繞。流水一樣繞,風一樣繞,山路一樣繞,我跟著他們徐徐而行。說天,說地,說他的老寒腿,說昨天的風大,說孩子的學習成績總之,無論是講三國還是道水滸,沒關係,只要我有時間,儘可以跟他們說家常。他們最想說的那件事,他們不說透,我也不說透。圍繞著那件事,他們含糊著說,我也含糊著說,把我想表達的意思,一點一點地融化在這些話裡。有時候,繞著繞著,在繞的過程中,他們就不再朝原本的方向努力,我也就順其自然。我們彼此以懵懂的方式,心如明鏡地結束了聊天。

什麼是打太極,這就是了。中間的那個核,我們都知道。黑在白裡,白在黑裡,圍繞著那個核旋轉,盤桓,黑白首尾相連,互相滲入,完成了最後的那個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