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宵夜閒話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共同碰過第一杯,楊鎮長放下杯子長嘆一聲,對大英說,人紅是非多,村紅也是這。你可領教到了吧。今天這種事以後恐怕少不了,幹成了事就是這,有甜處,也有苦處。孟鬍子說,算大賬,那還是苦少甜多。總之是個好事,得好好積累經驗。有爭議就能引人注意,就能給咱做免費廣告,關鍵是咱得有理有據地把握好輿論主動權。楊鎮長說,用個不恰當的比喻,用這種事享受宣傳紅利,有點兒像刀尖兒上舔血,你們不知道我這心,好比那懸吊在樹上的一塊肉,生怕樹下的老虎給我吃了。大英問老虎是誰?楊鎮長說就是媒體嘛。不論傳統媒體還是新媒體,都不好惹,是不是啊地老師?

就都笑。我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這叫咬了多少回呀,怕成這。他說,要是真叫咬了多少回估計也能產生出來抗體,也就不會怵成個這。就是沒被咬過,才整日里戰戰兢兢地小心防著。你是媒體出身你清楚,有的媒體是真不中。你們可能都不知道,現在快遞恁多,我從來不親自收。不僅是我,但凡鄉鎮領導都拒收快遞,因為這裡頭有相當一部分是小報小刊的強制訂閱,他們不由分說就給你寄來了雜誌,附帶著發票,只要你開啟,就等於預設訂閱。我們一般都是放兩三天再原封不動退回去。大報大刊不幹這種事兒,都有專門的發行渠道和專項資金。幹這種事兒的這種報刊媒體一般都是行業性質的,你說你就在行業內部搞搞不中嗎?非得擴張到基層來,在地方上搞個啥記者站,難為他們去完任務,叫他們又來難為我們。有的看我們不吃這套,還發威脅資訊:領導你好,三千元的友好支援費您安排了嗎?給您添麻煩了。我假裝沒看到,不給他回。有的說他是省電視臺的下面什麼頻道的什麼欄目的什麼人,省臺領導已經開會決定,要和我們鎮上合作,費用也就五千。如果您不願意建立友好關係,請告知。我心說我咋不願意和你們友好呢?我還願意世界人民大團結呢。不過俺也有個請求,就是這種友好不花錢中不中?

又都笑。我便敬他,他一飲而盡,繼續說,有的威脅是空頭的,有的是真威脅,揣著個照相機過來拍你的照錄你的音。都說蒼蠅不叮無縫蛋,可咱們這蛋咋能沒縫呢,有些事還是臭雞蛋筐哩。沒處理好的垃圾,小河流的汙染排放,都是。既在農村,哪兒搓不出個泥蛋蛋兒來?人家把稿子寫出來,把影片拍出來剪輯好,先發給我看看,叫我審稿。我能咋說?只能說,謝謝您對我們工作的監督和指導,對於您提出的問題,我們抓緊調查,如果屬實的話,我們一定抓緊落實整改。如果您要發表的話,請您文責自負。他們要是明白那麼一點兒事理,也不敢和我們硬碰硬。就這麼折磨幾個來回,看情況給他塞個紅包,花錢消災了事。

咱辦公室主任——就是那個王主任——就被拍過一回。那回是他一個親戚給他了一件酒,他叫放到了傳達室,下班時他往車上搬,叫蹲點的記者給拍了照,說他一是提前下班,二是收受賄賂。把證據發給我,我回復說,一,你怎麼知道他是提前下班?他離開辦公室就是下班了?他到村裡說事是不是上班?上班有各種各樣的方式。你這個記者也沒有坐在辦公室上班,不然你怎麼能拍出這些照片來?二,你怎麼知道那酒是收受賄賂?這賄賂是誰給他行的?啥目的啥動機?咋能看個圖就浮想聯翩地給人家定性?你呀,去寫推理小說還能掙倆錢,就別當記者了吧。打發完這事我就給辦公室開會,把他們狠狠嚼罵了一頓。都是幹啥吃的?一點兒警惕性都沒有。還不如我呢。別看我平常迷迷糊糊的,只要一進鎮政府的院子,我機靈著呢,生人生車我搭上一眼就知道。這人能偷拍成功,那肯定在院子裡待了有些時候,就不能上前問一句,看他不對勁就把他攆走嘛。

我默默斟酒。以前在報社時也沒少下基層,從不曾聽到這些話。也是,怎麼可能聽到呢?

又坐了一會兒,大英便要回家。楊鎮長叫住她說,看咱村這個勁兒,還真需要人手。回頭給你送倆大學生過來吧,你多倆人使喚,他們也能得到鍛鍊。大英立馬問,啥來頭?麻纏不麻纏?多長時間?村裡只能管兩間閒房,花錢的話可得你給呀。楊鎮長笑道,看把你嚇的,就是倆大學生,想來咱這社會實踐,長短也就是倆月吧,說不定待不了倆月就能走。大英怪道,不去城裡實踐,來咱這實踐啥?楊鎮長說你問我,我問誰,人家來肯定有人家來的理由吧。這可是宣傳部領導介紹的,你要和氣一些,部領導也是常委呢,常委會上有話語權呢。大英說,你別說這,你這名號還能到常委會上亮亮相,我沒你這活勢,也不怕這些個來頭。孟鬍子道,老姐,你這思維得轉換,不是啥人來都是負擔。這些年輕學生尤其值得歡迎,都是咱們的寶貴力量。你放心,他們來了就掛到我這,我來給你調教他們。大英道,就等你這句話哩。既然到了咱們這兒,就是沒錢給人家也得叫人家能安住身,這點兒待客禮我也有,厚是厚不到哪兒,也不會太薄哧溜溜。就是不知道該咋給他們派事。總不能白閒著不是?他們又不像青萍這經見過世面,能隨高就低。都是嬌滴滴的孩子們,還有領導撐腰,更不好說深說淺。孟老師出頭帶著,就全妥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就都笑。楊鎮長道,還是你這老大姐,懂情明理。大英笑道,誇這一句,就當吃個虛糖。楊鎮長道,還別說,有個實實兒的真糖給你吃,是個好事兒,前幾天別書記跟我說,閔縣長的意思,叫我們倆帶幾個村幹部去外頭考察學習人家的美麗鄉村,你得算一個。大英頓時喜上眉梢道,那可太中了。旋即愁又蓋住了喜,猶豫道,我這老胳膊老腿兒的,要不,叫小曹去吧?他年輕,學東西也快。楊鎮長訝異道,咦,你這咋回事兒?這也要讓?小曹你給她送啥禮了?小曹便笑。楊鎮長說,他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說是學習,也不是叫你拿小本本兒一筆一畫地記,也不會考你的試,就是去見識見識交流交流,也好好散散心。不懂個這?還慮啥呢。大英難為道,我家這情況,光輝,嬌嬌,都離不了人。我說,不是還有鵬程雪梅呢嘛,我也常去陪陪嬌嬌。你儘管去。大英沉默了片刻,爽聲道,中吧,我去。我問楊鎮長,這也算是一種福利吧?他說,啥叫也算是,這就是一種福利。你們大城市大單位出身,覺得出差是苦,在咱們這些個窮鄉僻壤的村鎮裡,能逮住公家錢光明正大地花,管吃管喝管住還管路費去外面經經見見,一輩子也沒幾回。出去一趟就能吹幾年的牛哩。

送走了大英,幾個男人繼續宵夜閒話,又說起今天的事,楊鎮長說,農村的事就是這,複雜時那是千言萬語,簡單時也能三下五除二。孟老師當初選村子的眼光不錯,寶水村的情況總體上還算是簡單的。我說就這還簡單?簡單到哪兒了?孟鬍子說,簡單到沒有外人。問他啥是外人,他沉吟了片刻道,你知道「我家院子」原來是有個王老闆租張有富的房子做民宿的吧?我說知道,他說那個王老闆就是外人。我指指老原說,他常年不在老家,算不算外人?楊鎮長接話道,祖墳都紮了多少年了,咋能算外人。這是鐵板釘釘的自家人。

老原便敬酒,喝了一圈。楊鎮長道,聽說趙老大要回來了。趙老大是趙先兒的長子,官名趙順,據說在外面做生意很大。孟鬍子道,他是每年都會回來探探親的。楊鎮長道,探親又有啥可說的,這次估摸是要回來弄事,都在市裡買下房子了。他這也算一方鄉賢,要是想在家鄉創業咱也得鼓勵呀。孟鬍子說,還得是你這鎮長訊息靈通,我整天在村裡住都沒聽說。楊鎮長道,好歹咱也是這一鎮之長呢,這麼厲害的鄉賢,咱自然是要保持聯絡的,人家也是要給咱個面子的。我詫異道,他這算是鄉賢?楊鎮長道,咋不算鄉賢?逮住老鼠的都是好貓,有本事的都算鄉賢。還別說,鄉賢們還真有獨特作用,他們在外頭見多識廣的,村裡人就比較信服。鎮上有啥難事通過他去說,有時確實也有效果。不過話說回來,鄉賢們也難哄。所以是把雙刃劍,就看刀把在誰那裡。先賢們但凡回來,都有些想法,要是擔任了村幹部,就更和村裡人一廝。到底是村裡人嘛,人家還是願意代表人家村裡的利益,再說也是村裡人選上的。以前鄉里說了算時,他們還會顧忌鄉里的想法,現在對鄉里可沒那麼客氣了。動不動就成了兩面派,跟村裡站在了一起。比如說,以前我們不叫亂蓋房,他們就會傳話給村民,叫他們別亂蓋房,對那些亂蓋房的人家戶,還會積極主動做工作去叫他們拆。現在可不會恁乖了,會反過來問我們,都怪不容易的,你為啥不叫人家蓋?

就都笑。孟鬍子道,都怪不容易的。這話也沒錯。楊鎮長道,不容易是不容易,可也不能沒個原則。線還分個粗細呢,不容易也得分個大小面兒。怕的就是攪糊塗,事兒就不好乾了。可鄉里的工作,有時候還免不了要攪糊塗。想要把上頭下頭都打發好,就得使巧勁兒去幹工作,耐心細心地處理事。這可得有一番水磨功夫,再加上十八般武藝。有多少幹部坐機關坐得穩穩當當,一到基層就屁滾尿流。所以有個說法,從基層到機關長一身膘,從機關到基層脫一層皮。你看組織部門哪一年不往基層派幹部?有多少能適應的?流水一樣來,流水一樣去。快來快去的倒也好,咱也羨慕。咱倒是會適應,一年一年留,想走也難走,紮下了老根兒,也是愁人哪。便問他,是不是覺得很虧?他笑道,虧不虧也是兩說,要看碰上啥領導。碰到那些公平仁義的,他知道你辛苦,到一定時候就會把你往上調調,提拔一下,叫你稍微歇歇,再把你放下來當個書記啥的。這就中。碰到那些官場混混,那他就光會喊空話,表揚你說幹得好乾得不錯,忽悠你撲下身子傻幹,承許你以後能咋回咋回事兒。你這邊傻幹著,他忽然一拍屁股走了人,把你焊到了這兒。要是碰到幾任這種領導連焊你幾回,那你就死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