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捋槐花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新聞效應有些延後,不過遲到也是到,作用還是有的。揭牌儀式後的第二個週末,人流量便回升到了五一長假期間的水平。再至週末時,依然如此。竟成了常例。而每每這幾天各家各戶自然也都格外忙,也少不了忙中添亂的事。這家的狗攆著客跑,客被嚇得跌了一跤。那家的狗倒是親人,在客的手上抓出了個血印子,需得打狂犬疫苗,聽說要花好幾百塊,便沒人去認領這狗。此類事一齣,村裡有狗的人家便統統把狗拴起來,狗們從此失去了自由。忽然又有幾家被投訴說餐具不乾淨,於是又動員沒配消毒櫃的人家趕緊配去。至於算賬少給了錢,客人拿走了整包的餐巾紙,這些都已算不上事了。鎮上的垃圾轉運車平日裡隔天上來一趟,到了週末便得天天上來,看著那車吞吃著垃圾,眾人都說利落,唯有豆哥提意見說這不科學,該弄個分類。哪怕分不了恁細呢,起碼也得分個可回收和不可回收。孟鬍子誇說豆哥的環保意識很先進,下一步是該考慮垃圾分類。大英笑駁道,騎馬?還騎驢哩。先緊眼下的事忙吧。端午還不到就盤算中秋,慮得也太早了些。

這天週六上午,客已漸漸稠密,正忙著,就接到了大英的電話,說她在鎮上開會,開完就往回趕,叫我立馬去村委會門口,說有客在捋老祖槐的槐花,秀梅正在跟他們吵。我怕她一個人吵不過,你去加把勁兒,老祖槐的槐花是金貴景兒,可不能給捋禿了!大英的聲音火急火燎。靜耳去聽,村委會那邊果然有些吵鬧,便放下手中的事朝那邊去。

這幾天晴朗和暖,偶爾來一陣微風,降點兒小燥熱,很是知情識趣。老祖槐也開始開花,點點滴滴的嫩葉子裡垂出白花,如綠葉捧雪,走到樹下就能聞到清香隱隱。聽九奶講過這槐樹的典故,她說這典故她也是嫁過來後聽婆家奶奶說的。龍王廟裡老龍王在廟裡待著無聊,時常愛來這樹上盤臥。不知哪一年,有一群小孩兒在老槐樹下耍,耍得正開心,一個小孩兒忽然腳離了地懸到空中,然後又慢慢兒地落了地。如是三番。把一群小孩兒都看傻了。換個小孩兒站那兒,也能腳離地。孩子們可算是遇到了稀罕,挨個兒站那兒耍。廟裡有個老和尚,經見得多,遠遠看著離奇,就走過來,這一看,可不得了,他看見槐樹的樹蔭裡,隱隱約約有一個斗大的龍頭,正在那兒一張一合的,他整天守著廟,心知那就是老龍王,在吸著小孩子們兒玩呢。他就把孩子們都攆回了家。在廟裡給龍王上了供饗,求他別逗弄孩子們,說孩子們太小,領受不住啊。後來老龍王果然就沒再顯形。不過那些孩子們還是個個兒都生了場病,才算過了這關。但凡給客們講這個典故,沒有不愛聽的。

此時樹下卻果然有七八個人在捋槐花,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似乎是一大家子。他們站在環樹的青磚圍邊上,正好能夠得著。一個瘦男人個子高高的,力道挺大地往下拽著槐花枝條,其他人大把大把地往塑膠袋子裡捋著。秀梅在那裡斯斯文文地用普通話勸著,說這是集體的樹,不能捋呀。根本沒人聽。一個胖老太太邊捋邊說,集體的樹正好捋呀,集體就是大家夥兒的,咋不能捋。

想了想,我提高嗓子喊了一聲:幹啥呢這是?!他們方才停下來,一起看著我。我說,這槐花不能捋的。瘦男人仍拽著樹枝,問為啥。毀樹。我說。胖老太太撇嘴道,啥毀樹,可別唬人了。槐樹哪有恁嬌氣,要是怕捋也不能長恁粗。我厲聲道,這麼粗的樹是古樹你們知道嗎?古樹也是文物你們知道嗎?文物就是不能捋你們知道嗎?所以在這古樹上捋槐花就相當於在破壞文物你們知道嗎?這撥人面面相覷,瘦男人鬆了樹枝跳下來,問我是什麼人,聽我說就是這村的人,他一副將信將疑的神情打量了我好幾下,一群人方才訕訕離去。

秀梅一臉崇拜地看著我說,姐,你剛才可真威風。那一串話跟倒核桃似的,還句句在理。你咋想起來的呀。我苦笑著,卻也有些受用。想起大英指教趙先兒的話來,道,我在外頭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我不指教住他們,難道還讓他們指教住我?就和秀梅笑了一回。秀梅又愁道,要是還有人來捋咋辦?咱也不能整天在樹下看著。我突然想起孟鬍子在停車場貼通告的辦法來,就和秀梅去找孟鬍子,孟鬍子倒是悠閒,剛剛起床。聽了這事,呵呵一笑,鋪開紅紙就寫了好幾份:

愛護古樹

人人有責

請勿攀折

福報多多

嗯,很押韻。他說多寫幾份,有好幾棵大槐樹都是長在路邊的,乾脆一併貼上,暫時權當個護身符。待他寫完,我和秀梅便去貼。沿路貼了幾張。到了西掌,逛到曹建業家門口時,秀梅停下來,努嘴示意我看。原來他在家門口支了個藍白條相間的大陽傘,藍條都褪了色,白條也發了黃,傘下襬了張桌子,放著幾個玻璃杯和一溜兒大罐頭瓶子,裝著的有冬凌草,有蒲公英,有薄荷,有連翹,有切片山楂,還有一瓶黃澄澄的,一看就知道是蜂蜜。旁邊還有兩個大暖壺,一副賣茶水的架勢。大曹在舊竹椅上坐著,手裡打磨著柺杖,遊客們正駐足詢問,他在那裡答話,若要茶葉,按品級另說。若不要茶葉只要白開水,無論杯子大小,都是一塊。一位杯子小的客嫌自己吃了虧,跟他嘮叨,大曹說,那你也拿大杯嘛。那客諷刺說,這可真鑽錢眼兒裡了,連一小杯水都要錢。大曹道,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憑啥不能要錢?那客道,怪不得叫寶水村呢,這水還真叫你們吃得飽飽的。

我和秀梅就笑。秀梅說,前幾天聽徐先兒說大曹去跟他賒了幾味藥材,問他幹啥用,還不說。原來是幹這個的。也不知道在哪裡撿的破傘,叫他派上這用場,他這可算是掏住了腰窩油。我說他這麼精,為啥不早早整治一下房子,也好做上住宿餐飲的生意。秀梅說,還不是怕投的本兒抵不上掙的錢,想著走一步看一步。你放心,只要咱村裡其他人家的生意能做起來,他保準兒也能緊跟上。這個人,啥東西都能吃,就是不吃虧。

和秀梅剛離開沒幾步,突然就聽見大曹那邊傳來紛亂的響動,於是又忙返回。就看見他手裡拎著一根荊條在追著曹燦劈頭蓋臉地抽打。曹燦跑著躲著,又躲不利落,不時捱上一下。遊客們邊看邊議論說哎呀這人怎麼打孩子呀?哎呀太野蠻啦。卻也只是議論。等我和秀梅上前去攔,他方才住了手。我把曹燦抱在懷裡,曹燦居然一直沒哭,這時候才有了淚。

犯啥毛病呢你!怎麼能這麼打孩子?咹?打孩子算啥本事?垵?秀梅喊。

我自家的孩兒,想打就打。你管得老寬!大曹也喊。

曹燦的小身體微微抖著,手裡緊握著什麼東西。我便掰開去看,居然是一個小瓶子,一股濃烈的藥味兒。是農藥瓶?百草枯?我嚇得一激靈,把瓶子奪下來,亮給秀梅看。秀梅更惱怒,吼道,有啥事不能好好說?你這是要逼死孩子?!

大曹也變了臉色,卻仍嘴硬著:叫她死,就叫她死!整天嚇唬人!

說的是人話不是?!你再給我放屁試試?!

遊客們仍在圍觀。我一手拉著曹燦一手拽著秀梅往中掌去,人群方才散開。路上問曹燦緣故,曹燦一言不發,只是默默流淚。到了老原家,給她洗了臉,便安頓她在我房間裡待著。大英中午一回來就去到房間裡追問曹燦,她方才說了究竟。原來是有遊客問她,你家這蜂蜜是不是土蜂蜜,她說不是。又有遊客問這泉水是不是本地的泉水,她說是屋裡接的自來水,就捱了打。

那你也不能拿藥瓶去嚇人呀。真的會死人,你不知道?

不是嚇人,就是想死。曹燦原本茫然的眼神瞬間如冰凌一樣閃了一下。

自從我媽死了,我就覺得死也不是多可怕的事。她又說。

小小年紀,腦子裡想的都是啥。大英長嘆一口氣。

送大英出門時,大英說,本來不想坑他,就叫他掙幾天水錢。看他這樣,我這就斷了他的財路。

怎麼斷?你還能不叫他出來擺攤?

跟他照臉兒,那我可就太看得起他了。她既親暱又鄙視地斜睨我一眼。看你腦子挺夠使的,不知道啥叫舉一反三?我刻下就叫幾家都打出「茶水免費」的招牌,他還能有啥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