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秋天,已經收過了玉米,天氣涼爽了起來。農曆已經進到九月,婚禮開始多起來。春旺的「好兒」是九月初九——不知是從哪裡說起的規矩,「三六九,往外走,」都是天然吉日。初八晚上,父親忙完了工作,又參加了一個應酬,喝了點兒酒,便開著借來的紅色桑塔納回福田莊,路上與一輛卡車迎面相撞。那個司機喝得比他還多,算得上是十足的醉駕。
父親是被送進醫院後才通知到家裡的,我接的電話。國慶節剛剛過去,有點兒事耽擱著,我還沒來得及返校。電話裡是個女醫生的聲音,問清楚了我和父親的關係,然後鄭重又溫和地說,你爸爸情況很不好,你要有心理準備,要把你媽媽和你弟弟照顧好,路上注意安全。事情過去很久之後,回想起這個聲音,我才聽出其中浸含的同情和溫暖。
放下電話,我壓抑了一會兒驟急的心跳,把事情減輕了一些程度告訴了母親和弟弟。我們打車趕到醫院,然後開始在手術室外面等待。時間漫長。我祈求更漫長。漫長雖然讓人絕望,但至少也包含著希望。醫生在和死神爭奪父親,像是一場看不見的拔河。死神在一端,我們在另一端,和醫生一起竭盡全力地拉著繩索,試圖抵過死神的輕輕一拽。
搶救進行了一夜。天大亮時,父親的同事們聞訊來醫院裡的越來越多,我們面對這或是敷衍或是認真的問候,關係不錯的人留下來陪著我們一起等待。大家都面色凝重。母親逐漸陷入崩潰。我強撐著回應來客。有人買來了早餐,讓我們吃。我在這一夜突然長大。我讓母親吃,讓弟弟吃。他們都不想吃。我說,吃吧,吃點兒。我努力平靜著臉色把包子和油條遞給他們,堅持讓他們吃。我用肯定的語氣描繪了今後的生活圖景說,一會兒等爸爸出來,肯定少不了輪班伺候他,不吃飯怎麼會有力氣呢。
早餐沒有吃完。手術室的門開了。父親被推了出來,全身蒙著白布。
他死了。
我們撲過去,重複了所有悲傷的人們在那一刻所做的一切:瘋狂哭喊。難以置信。質問醫生。要求再搶救。然後繼續哭喊。
一位伯伯把我拉到一便,問我,孩子,先冷靜一下,辦事要緊。
辦什麼事?我的腦子是蒙的。想不出還有什麼事。父親沒有了,我沒有父親了,還有什麼事是需要辦的是值得辦的呢,在此刻。
傻孩子。你爸的後事啊。他擦了一把湧出來的淚,我看這得靠你了。得先決定在哪兒辦,是拉回老家還是在這兒。要是拉回老家,就得假裝他人還在,要趕快租一輛車掛著輸液瓶子把他送回去,一切都要按照老家的規矩來。要是在這裡辦,就是去殯儀館,遺體告別,火化,這另有一套規矩
就在這裡。我邊哭邊說。沒有猶豫。
跟你媽再商量一下吧。
不商量了,就聽我的。那一刻,我突然變得冷硬無比。
母親已經被襲擊得毫無主見,弟弟當然也聽我的。於是,在父親同事們的幫助下,父親的後事就按照殯儀館的程式進行起來。他們討論著相關的具體細節,有了大致方案後再和我商定,事項十分繁雜,我甚至顧不上長時間的哭泣。只能在哭泣的間隙中料理著父親的後事,或者說,在料理父親後事的間隙中哭泣。
叔叔是當天下午趕到的。在奶奶的催促下打了無數次電話之後,他終於有了不祥的意識。他風塵僕僕地趕到殯儀館,看到我們的瞬間就昏了過去。
殯儀館所有的程式結束後,父親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骨灰盒。
我們還是回到了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