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人這個詞,起初我一直以為是為人處世的為人,後來才覺得,在福田莊語境裡,叫作維人更合適。為人偏重於指向自身的修行修為,屬內在的。維人則更偏重於向外對各種人脈資源的經營維持。
毋庸置疑,奶奶確實很會維人。從記事起,家裡就人不斷,尤其是女人。一般是晚上,總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如小小的舞臺劇,慢慢地,我在旁邊也看出了些張家長李家短的門道。七娘說她婆婆,她婆婆也來說七娘。大耳朵全的老婆又捱了打,她妯娌來說她為啥捱打,全都是諸如此類雞毛蒜皮的家務小事。奶奶說,家不安就村不寧,說小也不小。清官難斷家務事,她不是啥清官,也沒打算斷個明白。那些來登門的人,誰不知道這個理兒呢。不過就是來說一說,那就讓人家說嘛。
確實,也無非是說一說。她們說一說,奶奶也說一說。她們絮叨一番,如同排了毒,再由奶奶給開解一下,安撫一下,寬慰一下,這毒素便有了出口。在這門裡便硬疙瘩軟,軟疙瘩化,大疙瘩小,小疙瘩消。五嫂最會講理。五嬸最會講理。五娘最會講理。或者是五奶最會講理。這是村裡人的公論。對這公論我曾無比認可,也曾深感驕傲。多年後我對此開始狐疑,卻也莫衷一是。直到偶然讀到「家貧少說話,位卑莫勸人」這句話才忽然明白了什麼。這話倒過去琢磨就是,在某個群體中,某人若擁有了勸人的話語權,那至少證明他在這個群體中處於上層。而在當時,奶奶講的道理之所以能讓人如此信服,固然是因為她會講理,更是因為我們家處於福田莊的上層。而我們家之所以能在村裡處於上層,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奶奶會維人。這個普通的鄉村女人,儘管她很能幹,但若想要在鄉村過上人上人的生活,就必須用她全部的智慧和能力去好好維人。
維,系物之大繩,這是辭典裡所釋的本義。奶奶維人的這根長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開始了編織,不,甚至在父親出生之時就開始了編織。正因為此,哪怕丈夫長年不在家,哪怕自己成了拖著兩個孩子的寡婦,她也依然能讓小門小戶的地家在村裡支撐住穩定的地位,保持住起碼的體面。毋庸置疑,父親能在那個年代被推薦去讀大學,當上了名額極其寶貴的工農兵大學生,也是因為她的維人。而等父親在城裡立定了腳跟,她更是抓牢了這個出息的長子來繼續維人。她讓他一件件地給村裡人辦事,一方面固然是在道義上對村裡回報人情,一方面也是在為叔叔謀劃。也正因此,叔叔雖然瘸了腿,卻還能順利地娶上不錯的媳婦。而父親地壯作為奶奶後半輩子維人的支點,且是最重要的支點,也註定會被來自福田莊的人情線綁架著,陷入這泥淖一樣的深網中。
回想起來,那些線其實很細,很細。細如一句話:吃了沒?這閨女真白。咋恁白呀。或者是一個笑紋,笑得努力,笑得使勁兒,彷彿那笑紋裡有軟綿綿的觸手,想要把你包裹起來。細如他們看到父親回來就緊走兩步去打招呼時鞋底擊打地面的嚓嚓聲,然後,嚓嚓聲跟著父親進了我家的門,說東說西,問這問那。坐夠了,在起身要走不要時,或是在父親把他們送到門口時,他們才貌似不經意地說,有個啥啥事,你能不能給問問?能不能找找人?父親說,中。——隔著漫長的時光,我彷彿看見那些細線柔柔地圍系在了父親的脖子上,一圈,又一圈。這道線下去,那道線又上來。線刻在父親的脖子上,成了頸紋。刻在他的臉上,成了皺紋。鬱悶時是愁紋,有時也會變成笑紋。而我也赫然明白,因從小被奶奶養在福田莊,自己也在渾然不覺中成了綁架父親的一條線。
或許就是從那些線的纏繞裡,我開始討厭福田莊。到後來,寒暑假時我能不回福田莊就不回,萬般無奈回去時也是能少待就少待。回去之後就不再出門,只窩在家裡,由著奶奶和嬸嬸伺候我好吃好喝。但我回去的訊息還是會很快傳遍,於是就不斷有人上門來看我,拉著我的手和我說這說那。有什麼可說的呢?也無非是小時候的那些事。我不想聽,也不想應答,就任性地乾坐著。他們還會帶來各種各樣的吃食:剛出鍋的餃子包子,油炸的撒了芝麻鹽的小焦花,去小賣部裡買一包火腿腸,兩包瓜子,地裡現摘的黃瓜西紅柿,無非這些。
萍都多大了,不是小孩兒了,恁這是幹啥呢。咋把她當親戚待呢。奶奶謙讓。久不見啦,怪想的。他們笑著說。
我不相信。這些曾經熟悉的臉看起來既熟又疏。再然後,熟的成分越來越少,疏的成分越來越多,困惑和厭惡也越來越多。憑著父親,奶奶在福田莊備受尊敬,過的是人上人的日子。當人上人就這麼有癮?怎麼就不能過人中人的日子呢?怎麼就那麼好事兒呢?怎麼就那麼愛逞強出頭呢?彼時的我實在是不能理解。
奶奶,你幹嗎非得這樣?為啥非要把我們家拖到深淵裡拖到陷阱裡拖到泥潭裡拖到火坑裡?有一次,目睹了村裡人又來上門說要去象城找父親辦什麼事而奶奶滿口答應時,那人剛出門,我便忍無可忍地質問她。
奶奶愣愣地看著我,眼神複雜,難以言喻。很多年之後,我才有能力辨析其中的一二。有驚訝,驚訝於我這一串排比長句。還有困惑,困惑於深淵陷阱這種學生腔十足的陌生用詞。更驚訝的,是我隨著這些詞句突然爆發出來的憤怒。但她是那麼聰慧,很快就懂了——與泥潭火坑用在一起讓她很快明白過來這其中所具備的關聯性,她帶著笑,甚至頗有幽默感地說,不是泥潭,能開蓮花?坑裡有火,冬天烤著才暖和哩。
然後,她收住了笑,很慢地,一句一句地說,其實也是,沒辦法。都在一個村子裡,他們沒辦法,我也沒辦法。
我說,你又不是村幹部,你沒有這個責任。
她說,不是這麼個理。是村幹部,幫不了的也是幫不了。不是村幹部,能幫的也得幫。一個村裡過了多少年了,都是鄉親。遇事不幫,咋能算是鄉親。
鄉是鄉的,親在哪裡了?他們以前不是還做過對不起咱們家的事?幫他們就是東郭先生和狼,農夫和蛇!
奶奶應該不知道這兩個典故,但她還是很快明白了,仍然按照自己的節奏回應著,說,都過去了,不能那麼計較。哪能把老賬本摟在心口過日子。人家也都對咱們好過。你叔小時候有回害肚疼,跑了幾家才湊出錢來。你爸小時候也沒少得村裡人的力。有一回他在集上叫一個人牙子摟跑了,要不是咱村去趕會的幾十號人八面抓著去尋,哪還有他,哪還有你。你小時候好上樹耍,有一回爬到兩丈高的樹杈上,耍著耍著還睡著了,要不是你七娘看見,早就跌殘了。過了一會兒,看我還是氣鼓鼓的,就又說:咱不能光記得那些不好的,也要記得人家的恩德。恩恩怨怨,留恩忘怨,日子才能寬寬展展過下去。啥叫鄉親,這就是鄉親。在村裡各家是各家,出了這個村兒就是親的。這就是鄉親。一個村裡恁多人,哪能都恁好。話說回來,再大仇氣,也是一個村的。有爛磚,沒爛牆。
從小聽到大,還是這些話。我卻不再是當初那個孩子。我拒絕接受這種無原則的寬容和忍耐,卻也不知道該進行怎樣的回擊。對於這個話題,我放棄了和她再交流,只是默默地維護和鞏固著自己的立場。後來我便明白,我和母親一樣,扮演著一種尷尬的角色。無論我和母親的不滿表現得多麼明顯和充分,都妨礙不了他們母慈子孝。每次接到奶奶的電話,領受到多麼繁難的任務,父親都是一迭聲地答應著,口氣和煦如春風。而每次回到福田莊,奶奶也早就做好了父親愛吃的擀麵條和餃子,切好了他心心念唸的豬頭肉,烙好了卷肉的薄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