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學後,每週例行和母親通電話,很重要的一部分內容就是福田莊。她一定會講,我就不得不聽。她說這些話她不能跟父親說,也不想跟正上高中的弟弟說——他還小,不懂事,也怕影響他學習。我呢,上大學了,沒關係了。更主要的是,她說的人和事我都知道,有著雄厚的理解基礎,是全家唯一的也是最理想的聽眾。
也無非就是那些:誰來辦事了,誰拖家帶口地又住到咱家裡來了。誰家有病了,咱家的被子又被誰拿到了醫院,又該置辦新被褥了——被福田莊的人帶到醫院的被子,母親是從來不允許再帶回家的。還有,我們家的飯盒也被拿走了。誰家孩子畢業找你爸爸來說工作的事了。你爸爸這個月回去了兩趟,工資又沒有交·沒完沒了。是的,沒完沒了。不知道何時是個盡頭。似乎永遠也沒有盡頭。
那時節的母親,對福田莊,從不用「老家」這個詞。她說我又不姓地,不是我老家。或者就是那句:那裡又沒有生我養我,不是我老家。聽到這般說辭,父親常態是沉默不語。記得他頂過兩次嘴。一次是他說,你不是進了地家的門兒嗎?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母親當即說,那又怎麼啦?如今又不是舊社會,這地家的門兒我能進,也能出。還有一次,父親說,總有一天你得進咱們祖墳去,能埋你的,就是老家。母親當即又說,沒聽說豫東那邊平墳的事兒嗎?以前也不是沒有過。誰家的祖墳也不是保險箱。我呀,寧可在邙山公墓佔一小塊,也不稀罕住那麼寬敞的陰宅。
父親的臉色就灰下來。家裡的氣氛也和父親的臉色一樣灰下來。只要說到福田莊,母親的唇就是一把拉開的弓,她的話就是凌厲的箭,呼嘯而來,支支中靶。
鄙夷,無奈,沮喪。對於母親的講述,我的情緒大概就是這些。後來我才慢慢意識到,我的反應讓母親深感安慰。在福田莊的問題上,她一直是個孤獨的戰士,我加入陣營於她而言十分需要,也十分重要。怎麼能不重要呢,我自福田莊而來卻這麼支援她,有力地證明了她的正確。這就是惺惺相惜,同仇敵愾。
我這輩子就這了。反正到你跟坤時,肯定不能是個這。總有一天會好的。母親常常這樣說,安慰我,也自我安慰。我們都很明白,「會好」的那一天,就是鄉下的這些人再也不來找父親時,就是再也沒有這些麻煩事時。
福田莊要是沒有就好了。我無數次地想。
可它當然在,一直在,且在得後患無窮。
他們什麼時候不再來找父親呢?
儘管母親不說,我也不說,但我們母女兩個很默契地知道,這一天,就是奶奶的死。
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開始想象奶奶的死。是的,不止一次想象過。想了一遍又一遍。因為奶奶紮根在福田莊,福田莊和奶奶密不可分。甚至可以說,福田莊就等於奶奶,奶奶就等於福田莊。來自福田莊的所有麻煩都寄生在奶奶身上。只
有奶奶死去,我們才能和福田莊擺脫干係。只有奶奶死去,父親才會不再被福田莊分走那麼大的份額。只有奶奶死去,我們才能擁有一個相對完整的父親。只有奶奶死去,回福田莊才不會成為我必須去盡的義務。
所以啊,我怎麼能不這麼想呢:要是奶奶死了
奶奶什麼時候死呢?
誰都不曾想到,數年之後,先到來的是父親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