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楝花開, 吃碾饌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第二天便開車回去,快到泉湖社群時便放慢了車速,看田野。春末夏初的平原和山裡的風貌頗有差異,田野裡只有油菜是明豔的金黃,除此之外就都是綠,綠的麥子,綠的樹,綠的草。方塊綠,條狀綠,線線綠,點點綠,高綠,矮綠,不高不矮綠。明綠,暗綠,明暗相間綠。再往福田莊的方向遠望,村子裡除了綠就是紫,泡桐花是大團的淺紫,苦楝花則是細碎的淡紫,「楝花開,吃碾饌」,正應了這景。

進門先磕頭。餐桌後面緊挨著牆放的條几上擺著一排遺像:奶奶,爺爺,父親。爺爺的照片最不清晰,看著也最年輕。這使得他像是父親的兒子,這三張照片像是祖孫三代。

我家沒設牌位,弟弟家也沒設。奶奶和父親在時老宅裡設有,現在是叔叔家。哪怕僅僅是因為這個,我就能原諒叔叔所有的過分。

看了一眼,不敢再看。可是忍不住還想去看。再去看時,就淚眼模糊。

案几旁放著一個小小的棉墊子,我拉過來,(此處少字),來啦。

起來時藉口去衛生間洗手,順便擦淚。

每次都是這樣。若是紙寫的牌位也罷了,我不能看見他們的照片。若這些照片是在相簿裡也罷了,我不能看見他們被供在牌位這裡。每次看見,淚水都會小小地崩潰。

這和在墓地的感覺迥然有異。在墓地,儘管明知道他們的遺骸就在墓裡,可看不見他們的臉。墓地只有土堆,只有曠野,只有草,只有樹。墓地最多的就是墳墓。墓地就是死亡的氣息,而且是群體死亡的氣息。在這裡,死亡這個巨大的句號,顯得無比自然,很容易接受。但在家裡不一樣。家裡是活生生的人在過活生生的日子,看到這些照片上的親人,我不得不想到他們曾經的那些日子,且是和我一起過的那些日子。會想起他們走路的樣子,咳嗽的樣子,吃飯的樣子,生氣的樣子,發愁的樣子這種形式如此鮮明地提醒著我,他們被照片壓在另一個世界,整整齊齊地在那個世界,再也不能過這樣的日子。

在衛生間收拾整齊,出來和叔叔閒話。問他要不要和包工隊籤個合同,他不以為然地說籤啥合同,誰籤合同。你以為村裡的事跟城裡的事一樣?我說,要是簽了合同,事先劃定了責任,碰到什麼事他們就不好訛人。叔叔說,村裡沒這規矩。又說,包工頭就是柳莊的,平常在路上沒少照面打招呼,都算是熟人。對了,你七娘孃家不就是柳莊的?我嗯。柳莊在福田莊靠南三里地,離予城遠一些,就沒有被規劃進拆遷領域,不過和周邊沒有被拆遷的村一樣,他們開展了諸多與拆遷密切相關的業務,包括且不限於拆房子,蓋房子,裝修,保潔,做綠化帶,等等,掙錢掙得也是如火如荼。

嬸嬸在廚房乒乒乓乓地忙了一陣子,連上了好幾道菜,最後才把主角碾饌端上來。黃黃綠綠的,一看就放了不少雞蛋。香是香的,雖然不是記憶中的那個味兒。當然也只能誇。嬸嬸穿梭著,一會兒端水果,一會兒上點心,一會兒拿酸奶,又要收拾乾淨床鋪讓我歇歇,我攔住她,說這就走。山裡天黑得早,早回早踏實。她便又打包了一些碾饌。我便起身告辭。叔叔要送下樓,我執意不肯。去衛生間時,嬸嬸跟過來悄聲說,你就叫你叔送下樓,你不知道他多想碰見個人,叫人知道他侄女又來看他了。

好吧,那就送。叔叔嬸嬸跟著到了樓下,不上車,再說會兒話。正說著,一個人從門裡出來,鬚髮皆白,手搭在眉上看往這邊,問,老鱉,這是誰?叔叔連忙叫著他全哥,問我還認得不?這是你田家的全伯呀。

那咋會不認得呢,您揚場可是一把好手呢。用現在的話說,帥著呢。我看著他的大耳朵說。全伯笑得都咳嗽了起來,一臉老人斑,無聲地抖動著。

他是生產隊裡的飼養員。因他的耳朵大,外號便叫大耳朵全。生產隊散時,分牲口,我家抓鬮抓到了一匹老馬和它的兒子,一匹小馬駒,一共四百塊錢。小馬駒才兩個月大,還不能幹活兒,得滿一年才能安套下地。把牲口牽回家後,大耳朵全便每天都上門來照看,給它們飲水梳毛,喂麥糠麥麩玉米皮,不到半年,這一老一小都養得膘肥體壯,奶奶把它們轉手賣了九百,淨掙了五百。這對當時哪一家來說都是一筆大錢。錢拿到手後,奶奶給大耳朵全分了兩百。叔叔不住地念叨說,一輛大飛鴿才一百二哩。奶奶說,南京到北京,走路也算工。這些天人家為這倆畜生操了多少心,人家操心時你不說啥,該咱給人家貼時你也甭心疼。做人不能光往裡精不往外精。再說了,你哥好歹能掙工資,往家給咱送個活泛錢兒,他能有啥辦法哩?

你這相貌,越長越像你奶。大耳朵全說。

我笑。很小時村裡就常有人說我和奶奶長得像,我很不認可。她都那麼老了,我怎麼可能跟她長得像。以為村裡人這麼說是為了討奶奶歡心。後來母親也說過這話,看我臉色不善就沒敢再提。再後來,後來到直至現在,我得承認,很像。也明白了為什麼對此親人間會渾然不覺而外人卻慧眼如炬。親人間或許是因為太熟所以更在意彼此間的差異。而外人則更善於在這個血緣的整體性中找到共同處。

你奶他眼睛翻看著天空,似在默算,終於算了出來:老了有十來年了吧?

二十年了。我和叔叔異口同聲說。

突然覺得眼淚要控制不住。——每到這個時候,我就理解了,親的繁體字為什麼會是親字旁邊再加上一個見。諸如奶奶和父親這樣平凡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他們死後,除了最親的親人,其他人不會提起,也不會記得。一旦提起和記得,一定是因為看到了他們最親的親人,如我。

你奶奶,那可是真會維人。他還在感嘆。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往事。

一時無話。我便道了別上車而去。開出社群走了一會兒,方才把車停住。路邊還有沒被樓盤佔據的殘存麥田,有的還很大片。寶水的梯田種的多是穀子,麥田很少。已經很久沒有仔細地看過麥田了,這些麥子聚集在一起,亭亭玉立,聲勢浩大,麥梢已可見隱隱約約的黃色。「蠶老一時,麥熟一晌。」而我居然從不曾見過它們熟時的那一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