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還是小時候的福田莊,如果我還在福田莊,這時節就該能吃上碾饌。青黃不接時它是過渡的應急,飽腹無憂時它便是應季的美味。對我來說它不是詞兒,它就是一股氣息。把籽粒飽滿卻還沒有變得堅實的青青麥穗割下,揉搓,去掉還沒有變得焦脆的麥芒,再去掉還沒有變得焦黃的麥殼,那柔嫩得如少女一樣的麥粒就裸呈了出來。然後放到石磨上一遍一遍地碾,碾成青綠色的小條條,就成了碾饌。用蒜炒一下就很清香可口,如果奢侈一點兒,再破上個雞蛋,那清香就變成了濃香。當時吃時也不覺得怎樣,如今想起來頓時口舌生津。
碾饌吃過沒幾天,便是秋麥,村裡人有時也說麥秋,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和麥用在一起的秋和秋天的秋是兩回事。秋麥的秋是動詞,意為收穫。麥秋的秋是形容詞,意為成熟。總之,秋和麥搭配在一起,就是福田莊要割麥子的關鍵時刻。莊稼莊稼,糧食沒有裝到倉裡,那就都是假的。家家都在田裡打仗,人人都在田裡打仗,「八成熟,十成收。十成熟,兩成丟」,怎麼能捨得丟呢?一穗也捨不得丟,一粒也捨不得丟,常常是在晚上還要加夜班的。晚上涼快,更重要的是夜露的滋潤使得麥穗不會過於焦脆,能有效地減少麥粒掉到地裡的損耗。為秋麥加夜班,多值當。奶奶說。
這時父親照例會被奶奶喊回來。後來我才知道,儘管他的戶口早已遷到了象城,可不知怎的村裡也給他分了地。在福田莊,他還有地。奶奶需得做飯,還需帶著我,沒辦法下地,如果父親不回來,三個人的地就只能指靠叔叔一個人。奶奶說,這可不中。
其實即便是父親回來,幹活兒也不怎麼中。一個是書生,一是個瘸子,怎麼能比得了其他家的人手?好在他們不偷懶,也好在麥壟總是越割越短,不會越割越長。更好在,幹著幹著,就會有人來幫忙。通常是在黃昏時分,奶奶一手拉著我,一手提著籃子,籃子裡是剛出鍋的油餅,由雪白的籠布包著,一層層蔥花一層層油,面香衝出薄布。碰到人打招呼,貼晌去呀?奶奶響亮地回答:貼晌去!寬回來了吧?不回來能中?在地裡呢。
到了地頭,遠遠地便能看到父親和叔叔在割著麥子,地顯得很大,襯得人很小。奶奶抱著我,坐在地頭等著。暮色漸濃,村莊裡炊煙四起。我說餓了,奶奶便撕一小塊油餅給我吃。吃飽了,我昏昏欲睡著,聽奶奶打著扇子扯閒話。等到這一壟終於割完,奶奶用水壺給父親和叔叔沖洗一下手,讓他們坐下來吃餅。正吃著,便有人喊著父親和叔叔的名字:
壯——
寬——
七娘會叫秋旺和春旺來,大耳朵全也會帶著他的兄弟來,總之是,三三兩兩的,會來上幾個人。這時他們已經忙完了自家的地,也吃過了飯,專意來給我家幹。地裡突然熱鬧起來,他們邊幹著邊和父親寒暄,問他請了幾天假,問他的工作,問他的工資,問什麼事該怎麼辦,一壟壟的麥子就在這些話裡被割淨,變成了麥茬。有時他們也不說什麼,只是埋頭幹著。奶奶看著這情形便會感嘆:人少好吃飯,人多好乾活,還真是這個理兒。
往往是一割完麥子父親就回了象城。多年之後我才明白奶奶為什麼一定要叫他回來。其實她從來沒指望他能幹多少活兒,他的回來具備的是典型的象徵意義:都看見了吧,這個遠在象城的很有本事的兒子多孝順,多聽我的話。你們給地家幫的忙不會白白浪費,他都會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這筆人情債,你們不會虧本。
「麥收有五忙,割挑打曬藏。」麥子割完後的重頭戲是打場,也總有人幫忙的。開始是用牲口拉著碌碡碾場翻場揚場。我家每次揚場大耳朵全必來,揚得又快又淨。後來就有了半自動化的脫粒機,就是一個磚砌的洞,裡面安著一個大風葉,俗稱「老虎洞」,因它張嘴吞麥的樣子很像老虎。脫粒時最出力的活就是把麥穗送進老虎口,這裡若是入得快就能省時省錢。這時是連中午都不休息的,因為中午天氣最熱,麥子最脆,脫粒的效果最好。可此時也最苦,任誰在老虎口站那麼一會兒,就會變成一個黑人。
脫淨的麥粒就能顆粒歸倉了?當然不能。還要曬。太陽出來了攤開曬,用木鍁子攤得勻勻的,薄薄的,再如犁地一樣一遍遍地在上面畫線,把麥粒畫成一溝一溝,一溝翻壓著一溝,就都曬到了。太陽落前就要趕緊把麥粒攏成堆兒。曬玉米要放涼了收,曬麥子要趁熱收,若放涼了再收就易生牛,別稱鐵鼓牛,在福田莊這裡被極簡稱呼成了牛。後來我查了一下,它學名叫谷象,和故鄉同音。
麥子曬好後,另一個時刻便鄭重來臨:存新糧。奶奶臥室的角落裡,一溜兒放著三口大缸,每一口缸都被一張硬葦蓆子收成一個圓,紮在缸口,稱之為圈,後來我才知道,這種結構就是囤這個字的本義。要存新糧,得先把陳糧倒出來,我不愛幹這活兒。陳糧的陳氣我不喜歡聞,新糧的土氣也不想忍受。是的,翻曬好的麥子看著雖是很乾淨,卻還是有土。所謂的土氣從這新麥身上就能領略得淋漓盡致。當你來到缸邊,把麥子往缸裡倒時,那一股衝騰而上的氣,就是土氣。每次被土氣嗆得讓我忍不住對奶奶發牢騷時,她老人家都會說:你是餓得輕。老話說的好,富不蓋房,窮不賣糧。家有存糧,心裡不慌。恁好的糧,咋還敢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