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算細賬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叔叔仍是隔三岔五地打來電話,主題永遠是蓋老房,核心永遠是算細賬。前些時候的重點是結構設計。因只有三間寬的地皮,老宅就成了細長的一塊。叔叔說他找了好幾撥人商量方案,共同的結論是:房子必須換個朝向,就是面對著路,坐東朝西。這樣的話長就變成了寬,咱房的格式就大不一樣啦。蓋三層沒必要,上頭早就放出了話,兩層以上的都不包賠。那就只需蓋兩層。整塊地皮差不多三十米長九米來寬,留出樓梯,每層能蓋出八間來,也就是二百七十個平方。上下共十六間,是五百多個平方。

聽得我一個頭兩個大,我說,叔叔你做主,你都做主。

方案敲定後便是施工。叔叔說如今蓋房有兩種方式:包工包料和包工不包料。我說包工包料省事,被他否決,說,這是房子呢,哪能光圖省事,不得慮慮成本?等到蓋妥當了,上頭要是幾年不拆遷,那不得慮慮出租?就不能蓋得太差。包工包料就是全託給人家,你知道他從哪給你進的水泥鋼筋?用多少標號?啥價?還是咱們自己進料,光包工給他們就中。分分錢花光家當,濛濛雨打溼衣裳。這些都不能不細算。

無論他怎麼謀劃,我自然都是完全同意。下一階段又商量定什麼檔次的建材。有高中低三檔。他說高檔的話最好是自住,咱這情況肯定不是自住,那就犯不上用高檔。一來包賠時也是按面積的,不按用料的貴賤,高檔也是白高檔,折不出錢來。二來若是不拆遷就得出租,租戶也不會因這多給價,裡算外算都不合算。用低檔建材雖然看著省錢,那蓋出來卻不好租的,只能單等拆遷,若是幾年裡拆不了——這情況還真不少見,咱村的情況確也難說——也還是得去出租,可這種房子即便有人租,咱也得擔著風險,一旦有啥差池不是耍的。來回忖度,唯有中檔最合適,花錢雖比低檔多了些,卻能落個踏實。尤其咱這地塊緊臨街,如今很多快遞公司和物流都往咱村這邊投靠,租的話咱這房可是一點兒不愁,一年進項個三五萬不在話下。

再接下來便是定哪個村的工程隊,工價多少,怎麼付款,從哪裡進磚,哪裡進水泥,什麼渠道定預製板,種種繁雜事宜,使得我前聽後忘,難以備述。我幾乎從不敢主動不提頭兒問他什麼。你一條語音發過去,他能有一堆語音發過來。簡直就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不好招架。我能盡力做到的便是及時接聽並反饋,同時貢獻出一副好態度,嗯嗯嗯地應,是是是地答,且備有充足的表情包點贊,誇好,666,瘋狂鼓掌,獻花,你真棒。

今天的微信電話裡,叔叔已經開始談及出租,暢想著是租作旅館還是餐館,我詫異問,誰來住?誰來吃?叔叔篤定道,這你就別操心了,有得是家兒。東半拉不是成學校了嘛,咱這也是學區房。你可不知道學區房的生意有多好做。

這口口聲聲的「學區房」讓我忍不住笑起來。他反應還挺敏感,問,你笑啥,我說得不對?學校進了學生,家長來看孩子不住店?還有,現在的孩子們他咳了兩聲,大一點兒的就會談戀愛,談熱了就會出來開房,我都打聽得清清兒的。

餐館呢?誰來吃?

那更是大有人在。你可不知道城裡人都多好吃農家樂。

咱這還能叫農家樂?

咋不能叫?那些比咱還靠市裡的郊區村開了多少農家樂,咱這要開農家樂,不比他們貨真價實?他不耐煩道,這些都是後話,先把房子蓋出來再說。

結束通話後看看時間,便給坤打了微信電話聊了一會兒。他問這房子一蓋一拆能落多少錢,我說按照西半拉的行情,應該能掙個大幾十萬。他笑道,好吧,也算是一筆錢,不枉叔叔和你費這些心思。我說其實也不只是錢的問題,還有面子問題。什麼面子問題?人家都翻蓋了咱們不翻蓋,就沒面子。人家都知道能掙拆遷款咱們不去掙,就沒面子。咱們都不在老家,管他們咋看呢。叔叔在老家啊,礙著他的面子了。你能說叔叔跟咱沒關係?

有有有,哪能沒有呢。坤在那邊笑道,不過親愛的姐姐我求求你,這事兒你不用每一步都跟我說,真的全權做主就行。

叔叔說你是正經房主,必須得讓你知道。

唉,你不也是嗎?

我笑。我這傻弟弟。

在叔叔眼裡肯定不是我的。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哪有我做主的份兒。

將來這房子有了拆遷款,也沒你的份兒?

嗯,按老家規矩肯定沒我的份兒。沒事兒,我不介意。

我介意。坤說。沉默片刻又道,姐,我做主,如果將來真有拆遷款,咱倆必須一人一半,你必須要。

好啊,天大的便宜幹嗎不要,謝謝老弟。我笑道。

謝啥啊謝,不許說謝。那是你該得的。

一邊笑著,收線後,淚水還是很沒出息地掉下來。雖然對未來的那筆拆遷款確實不介意,可聽坤這麼說,不知怎麼的,我也確實抑制不住難過,莫名難過。

正準備關機,叔叔的電話又打了過來,卻是嬸嬸在說話,她說方才忘了說,你抽空回一趟吧,碾饌下來啦,正好吃哩。

嬸嬸是個好嬸嬸,面目清秀,聰明賢惠。叔叔能娶上嬸嬸,算得上是平生第一得意事。論起來,他之所以能娶上嬸嬸,還是得力於他的哥哥,我的父親。

除了那些窮得實在沒辦法的光棍,當時已經三十四五的叔叔是村裡同齡人中成家最晚的。嬸嬸比叔叔小六歲,那時也算是老姑娘了。之所以拖到這個年齡,是因為之前訂婚的物件突發疾病而亡,都說嬸嬸命硬,就很難再說媒。即便如此,嬸嬸的父母也不是很情願把嬸嬸許給叔叔,直到父親給嬸嬸孃家辦了一件大事:嬸嬸的弟弟想去鎮上的造紙廠上班,沒有門路。七娘的大兒子秋旺是副廠長,正找父親給廠長辦事,這樣一來二去,嬸嬸弟弟就成了紙廠的一名工人。

婚禮辦得更是風光。父親從象城借回來一輛北京吉普車當作婚車。那時鄉下結婚還都是騎腳踏車,叔叔是頭一個用汽車的。現在想起來那輛吉普車其實很破,但那時卻如同一個奇蹟。你想,破房爛屋小村窄路的環境裡,突然出現了一輛軍綠色的吉普,開起來轟轟作響,一騎絕塵,怎麼都算得上是威風凜凜。村裡的孩子們連上去摸一把都興奮不已,覺得長了好大的見識。

也是從那以後,找婚車成了鄉親們心中能辦到的一個重大事項。當然也不是誰都敢上門來拜託這件事,能找上門來說這個的,要麼是在村裡有頭有臉的,要麼是有緣由的。但凡開口,父親就須得答應。從吉普車到後來的小轎車,到後來又開始挑顏色,要求紅色的小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