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揣摩,老家的土話還是挺有意思的。比如摧字。詞典裡的解釋是敲打,而在予城,摧作為動詞的意思更接近於搗。搗蒜就叫摧蒜。你能在任何一個飯店聽到這樣的話:服務員,給咱推一頭蒜唄。由此還衍生出一個謎語是「玻璃杯裡摧蒜」,打一個地名,謎底是青島——輕搗。摧字程度更深使用也更普遍的引申義則是挖坑,埋雷,製造陷阱。典型的例句如:這事兒淨摧哩。還有圪字。但凡帶有這個字的詞就格外土,土得掉渣渣。比如圪蹴,意思是蹲著。圪顫,意思是顫抖。燎泡叫圪泡,垃圾叫圪渣,冬天的冰凌叫溜溜圪棒,童謠裡便有「篩,篩,篩麥糠,溜溜圪棒打冰糖」的句子。另一極的土話卻很雅。如錦囊三關,意思是需要使用錦囊妙計的緊要關頭。夸人的如昭模施樣,意思是像王昭君和西施那麼漂亮。罵人的如戌皮亥臉,生肖裡戌狗亥豬,意思便是狗皮豬臉。
如今在寶水,我說這些土話越來越自如,他們也都很愛聽。當我把清淡的味道說成「甜」,把傲慢說成「大樣」,把整個兒說成「撮谷堆」,把不一定說成「不戧準」,又或是隨口吐出「乖不楚楚」「光不捻捻」「機不靈靈」「白不生生」,「高不挑挑」,「利不落落」,「胖不墩墩」之類的特有句式,都會引得他們開心讚許說,你真靈,學哩真快。你這一開腔,猛一聽誰能知道你是個外路人。
我也笑。有福田莊墊底,這些土話對我而言可謂是輕車熟路。在離開福田莊去象城讀書後的最初時段裡,只要一回到福田莊,只要順著這些土話的音節,我就可以迅速地融入村莊內部,吆東喝西,攆狗打雞,遊刃有餘地在其中徜徉,自在喘氣。
但那個時段很短。在象城的生活已然讓我意識到,如果說老家的土話如水,那我便如舟,水能在福田莊載舟,更能在象城覆舟。尤其是在學校裡,目睹過幾次如我一樣從鄉下入學的同學因帶有土話口音被同學們嘲笑,我便已很明白老家的土話在這個環境中是多麼不堪,需要格外警惕。而讓我覺得分外危險的是,我不止一次地感覺到,在無法控制的下意識裡——是的,無法控制。是的,下意識——緊張時,放鬆時,憤怒時,總之是預想不到時,這些土話會很輕易地出賣我。為此我一有時間就悄悄練習,想要把自己的口音儘快清洗成為潔白無瑕的普通話。
家裡也是一個小小的語言戰場。在我到象城之前,家裡說土話的只有父親,母親和弟弟說普通話,一難敵二,力量懸殊。到象城後,起初我發現父親只要有空就會把我叫過來聊天,聊的自然是福田莊的人和事,還以為他只是心繫老家,後來才推測出他可能只是很享受和我一起說土話。我的到來似乎終於讓他有了一個寶貴的同盟,讓內部的語言對陣追成了二比二平。如他所願,我確實也乖乖地配合著他,跟他同盟了一段時間,直到在學校發生了那件事。
那是一次英語小考,我考了滿分。這是我第一次拿到滿分,開心極了。開啟試卷看到滿分的一瞬間,三個字就蹦了出來:
怪卓哩。
我的同桌,那個平常就斜眼看我的女生頓時笑出了撲哧聲。只過了一個課間,所有同學的嘴裡都傳了一遍這三個字。還有好幾個男生擠眉弄眼且明目張膽地對我喊:
怪卓哩。怪卓哩。
其實我已經很注意防範了,但是沒辦法。即使已經到象城了那麼久,即使穿著打扮看起來已經完全是一個融入了象城生活的少女,老家土話卻終於還是出賣了我。事實證明,無論我多麼小心翼翼,它都有可能繞過我的腦回路,繞過我的心,脫口而出。
真是令人絕望。
無比羞恥。可也只能裝成若無其事地熬到放學,逃也似的回到家裡。推開家門,父親在客廳坐著,廚房裡叮叮咣咣的,應該是母親在忙碌晚飯。看見我進來,父親就說:去跟你媽說,叫她熬個圪星湯。
予城土話,玉米稈叫圪檔,玉米糝子叫圪星。熬圪星湯就是熬玉米粥。
那一刻,我突然決定不再和他同盟,不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家裡,我都要徹底地投奔進普通話的陣營。我對自己說,既然你已經在象城生活了,就要有個象城人的樣子。首先在這個事情上你就要有個態度,你得跟他劃清界限。
於是,稍一停頓後我推開廚房的門,用標準到刻意的普通話對母親說道:
媽,我爸說晚上想喝玉米粥。
再次從廚房出來,我知道父親在看著我,我不看他。我告訴自己要堅持,必須堅持。堅持就是勝利。
怪卓哩。怪卓哩。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個短句被調皮的同學們反覆模仿。我一聽到就會紅著臉走開。可我的反應越激烈他們就模仿得越起勁,直到我忍耐著裝作若無其事地熬了很久,這一頁才算勉強翻過。直至多年之後,我才有能力把這種羞恥轉化為一種幽默感。而在當時,只能是羞恥。羞恥積攢多了,便惱羞成怒。而這怒氣卻不能也不敢噴向強大的同學群,只能噴向遙遠的福田莊。
現在想來,當時的同學們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壞心思,至多算是小小的惡作劇。他們就是覺得新鮮有趣。對他們而言,我是異質的存在,我的土話則是確鑿的佐證,這成功地勾起了他們青春期的遊戲心和攻擊欲。只不過關鍵的是那時的我也正處於青春期啊——在他們群體的映襯和孤立下更為脆弱敏感的青春期。即便看起來很強悍,那也只是出於本能的自我保護,是一層薄繭。薄繭下面,仍是一顆少女的玻璃心。本來就有著初來乍到的自卑感,此時被突然放大,薄繭下的玻璃默默地碎開,浸出了只有自己知道的血。
或許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試圖把自己從福田莊裡擇出來。說來也怪,有了這個念頭,各種蜂擁而至的理由都來證明著這個念頭的正確:怎麼能不早晚刷牙。如廁前後怎麼能不洗手。洗頭髮怎麼能不用洗髮水。幫你開了門怎麼能不說聲謝謝。怎麼能隨便罵小孩子是龜孫。怎麼能只讓女人做飯。怎麼能隨地吐痰還用鞋底去擰,怎麼能毫不掩飾地擤出兩筒黃鼻涕,被蚊子咬個包怎麼能吐口唾沫再去揉,刀子劃破了手怎麼能抓一把土摁到傷口上是的,屁股決定腦袋。在回象城上學之前,我的屁股是福田莊的屁股,腦袋就只能是福田莊的腦袋。偶爾去一回象城就覺得城裡種種都陌生,都彆扭,都不舒坦,讓我窒息。而等到我的屁股在象城坐穩後,再回到福田莊,曾經親熟的一切就漸漸變得陌生且可厭。這一切都是那麼封建,腐朽,愚昧,落後,讓人不能容忍。他們早就已經被時代拋棄,被城市拋棄,所以也應該被我拋棄。我應該飛奔而去,遠遠地把那一切甩到身後,甩到他們看不見我、我也看不見他們的地方。這樣才方便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我加大了偷練普通話的力度,聽廣播時,看電視時,語文老師朗讀時,一遍又一遍默唸,聲音只在唇齒間。每次課堂發言或者在同學們面前說話,寧可說得慢些,也務必要字正腔圓。到後來,我的普通話在班裡數一數二地標準。上大學之後,有一次班裡舉辦聯歡晚會,大家起鬨表演節目,到我時,有人提議讓我用河南方言說個段子,我斷然拒絕。
我唱的是英文歌《往日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