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晚飯後又去找大曹,老原陪著,拎了些孩子們愛吃的零食,慢慢地悠到西掌。院子裡鋪展著一堆柴柴棒棒,大曹正在洗手,一邊黑著臉呵斥曹陽也來洗手。老原跟他打招呼,他懶懶地應了一聲,便把我們晾在那裡。也不問什麼事,想來也知道。還是曹燦倒了兩杯水來,小聲讓我們坐。
就先誇了她一番,又誇大曹的手藝。老原隨後也說了幾句,話雖不多,卻比我到點子上,什麼取料,截段,殺青,打眼,打磨,修邊,硬度,造型,顏色,大曹面色漸漸和緩下來道,你們見多識廣的,還能把咱這土玩意兒看到眼裡。我說,你這屬於傳統特色手工業,一個個這麼精巧,是藝術品呢。看你這人,真想不到會出自你手。他得意道,從小看到大,想不會也難。有可多人不親眼看都不信我有這手藝,還有人說我這是七仙女的手接到了張飛的胳膊上哩。
就都笑。趁著氣氛好,我便提了捐的事。他立馬收了臉道,上回建華沒把話帶到?算了吧。我跟公家不沾。老原說,你就看我們的臉氣唄。這都上門來了,能讓我們空手走?他看一眼屋裡,不說話。就都沉默了一會兒,末了我也沒了耐性,索性道,看來我們算是沒一點兒臉氣。他也索性道,各是各。要是你們倆要,我沒啥。現在地老師你沾著公家,那我就是這。我的東西,憑啥白給公家哩?
話到這裡就沒了路。聽他的話音兒,不白給,難道要村裡掏錢買?大英那裡肯定行不通。老原卻當即道,那你就當我倆要唄,該咋算就咋算。大曹猶豫了片刻問,要新還是舊?不論新的舊的大的小的,只要是全乎的都中。新的一個百把塊哩。你說啥價就是啥價。
他又猶豫了一下,進到屋裡,窸窸窣容好一會兒才拿出來了一箇舊圓籃子,指著籃子上的花樣道,這是牡丹籃。仔細看,籃身上編出的花樣果然宛若盛開的牡丹。問他還有什麼花樣,他說一套四季,春是牡丹夏是荷,秋是菊花冬是梅。我讓他找齊一套。他問你要恁多幹啥?老原說你好編我們好看,不中?他咧開嘴笑了一笑,咋不中,太中哩。
一手交了錢一手交了貨,他把我們送到門口道,我知道地老師這還是給村裡辦事。我不語。他卻又道,這是何苦。我說我願意。圖個啥呢?不圖個啥。不圖個啥誰信。這話說得倒讓我好奇了,轉身問,你說我能圖個啥?他冷笑道,誰不知道老孟跟鎮長他們整天在恁家吃喝,沒利不起五更,還用多說?我還要分辯,老原拉著我便往前走,大曹卻又在後面喊道,你該找大英報銷呀。老原邊拉著我直走邊悄笑道,咱可省口氣兒吧。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還是挺好轉圜的,何況又沒幾個錢,不值當廢話。
說話間到了九奶家門口,就拐進去。九奶已經吃過了飯,正在院子裡坐著,院子裡沒有燈,只有廚房裡的燈光透過窗戶灑出來一些,不過這一點兒都不妨礙九奶在第一時間就辨認出了我們。
眼不好,心不瞎。她說。
便坐下,扯雲話。不一會兒就適應了光線。發現沒有燈也並不黑,因除了廚房的光,還有天光。天光貌似遙遠,其實卻不只是在天上。但凡落到人間,就是親密無間。它的亮是暗色調的,厚實的,就那麼一點點地浸染進來。
看著眼前的菜地,就說了一番種菜。老原又提到現時的花,便問九奶,正月裡生的女孩,叫迎春的人不少吧?九奶笑道,那可是不少。我這輩子碰上的足有一二十個。老原不住地看我,這麼遞話過來,必須接著。我便直愣愣地說,您說的那個迎春,就是我奶奶。
哦。她沒有表現出驚訝,似乎不管我確不確認,這都已是她斷定的事實。活到她這個年紀,還有多少事是能讓她意外的呢?
她後來改名叫玉蘭了。
這名兒也好。都是正月裡開。她自己改的?
應該是我爺爺給她改的。
當閨女時,一去大南坡俺姨家,我就去對門尋你奶耍,說體己話,說終身大事。她心心念念說的是,要找個有文化的,識字的,算盤能打鳳凰展翅的。你奶好進步,你爺必定是好文化。許久,九奶又說。
就都笑。那時的判斷標準多麼樸素直白。識字加上會打算盤,就是有文化。
後來聽俺姨說,她果真找到了個合心的,嫁到了山外。自打嫁了人,俺們就沒再見過。我嫁山裡,她家山外,車馬不便,女人家走不遠,見一面老難。再沒想到能在這碰見你。
那天青萍激動得不行,還哭了一場。老原說。
我作勢去踢他,他作勢躲。安嫂子在一邊湊趣道,打是親罵是愛,不打不罵生瓜蛋。看這倆人鬧得多好。
九奶只無聲地笑。
回去時山路寂寂,不時有不知名的鳥兒飛過。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話著,老原突然問道,聽說你前些時去豆哥家吃餃子了,跟孟鬍子一起。咋啦?不咋。誰跟你說的?村裡眼多,你走在哪裡都有人看見。看見咋啦,不中?他悶著。我有些心虛,便解釋說沒同去也沒同回,他笑了一下說,跟誰去倒無妨,只是豆哥家還是少去,少打交道。問他緣故,他卻不語。便也沒再追問。天色墨藍如油畫。夜色中,轉臉看他,只能看見模糊的側臉輪廓。
村裡確實似乎處處有眼。有時候明明覺得就是自己一個人在走,沒人看見,可是過兩天有人見了就會問,地老師,那天你到誰誰誰家門口了,去幹啥了?找人也是一樣。有時候找不見大英,又打不通她的電話,問村裡人就能八九不離十。她要是在村裡,我會知道她在東掌還是西掌,她要是出村,有人會知道她去趕集還是去鎮上開會。
你睡不好覺,是不是跟奶奶有關係?咱們剛認識時你睡覺就不好。記得那時你奶奶剛去世沒多久。悶了一會兒,老原突然問。
你記性可真好。我沒正面回他。
只要想記住的,就能記住。他說。
我沉默。能記住的,固然是想記住的。但其實,還有一部分能記住的,是根本不想記住的。根本不想記住卻又不得不記住,是因為怎麼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