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說她是文盲,我原本是信的。直到在村小上了學,才發現她也能識些字。有一次,我在寫天字,寫得馬虎,那一豎便往上頂破了橫。她路過時看了一眼便站住,問,你寫的這是個啥。我說是天。她說我看像是夫。我說就是天。她說天字出頭就是夫。我不耐煩地說夫什麼夫,她說丈夫的夫。我翻眼看她,她卻突然紅了臉,疾步離開了。
再後來我才知道,在同村的老太太裡,只有她識些字。她不僅會寫自己的名字,還認識和自己名字相近的字,即自己名字的周邊。和玉長得像的王,主,甚至圭,和蘭形貌近的羊,美,竺。家這個字她也認識,還知道女和子湊在一起是個好。村裡刷標語,她能準確地讀出「農村」「形勢」「建設」「貢獻」之類的詞。我寫作業時她常在旁邊入迷地看著,很喜歡聽我念書,念得越大聲越好。有時我故意扯破了喉嚨念,然後喊累,讓她給我烙雞蛋餅,要油大的,層多的。她一邊罵一邊做,罵時做時都喜滋滋的。
那個初秋的中午,院子裡曬滿了預備過冬的被褥枕頭,屋子裡的箱櫃也都大敞著口。奶奶和七娘在院子裡說話,我吃完飯,還不到上學時候,有些無聊,也有些好奇,便往箱櫃裡翻看。就看到一個卷得很緊的包袱,便一層層開啟,是一件大紅碎花的棉襖,雖是一股子陳氣,顏色卻還很豔。我想試試,便抖開,就掉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自然地就拆開了裡面的信。屋裡光線昏暗,我便拿到堂屋去看,不自覺地念了出來:
玉蘭吾妻:
見字如面。我這裡都還順利。勿念。你在家照顧老小,我知十分辛苦,實為不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農村很需要建設,你要多參加新社會的學習,要多做貢獻。現在形勢大好,我估計最遲到明年春天就能完全勝利,安心等我回來就好。
夫紹功即日
有些字我還不認得,就只能蒙個音兒。正磕磕巴巴地念著,奶奶就跑了進來,邊跑邊罵,你個鱉孫在那兒幹啥哩?我就堂皇回答,認字呢。這是信吧?我念念咋啦?她伸了伸手,似乎想要奪過來,又縮回去,似乎是怕把信扯壞了,瞪了我好一會兒,方才抖著手說,你給我擱桌上,趕緊爬去上學。
我便擱桌上,爬去上學。她激烈的反應讓我越發好奇,就總想再去偷看,她卻換了地方。我找了又找,終於發現她藏在了枕頭裡,便故意拿到她跟前抖摟,這回她好像沒那麼生氣了,溫言款語地哄著我,叫我把信還她。然後她再藏起來,我再找。像捉迷藏似的,我們倆玩了好幾個回合。
每到天氣轉涼,她就會開始泡腳,也讓我一起泡。一個晚上,我們倆又泡腳時,她問了一番我的功課,我的語文剛考了個滿分,看她喜悅,便順勢吹牛,說老師誇我在全班識字最多,普通話最標準。
就知道俺萍精能得很。她摩挲著我的臉。
你把那信拿出來,讓我給你念念。我大剌剌地說。
她似乎是尋思了一會兒,方才把信從貼身小衣的口袋裡拿出來。信紙摸起來已經潤潤的了。她說,你爺爺就寫了這麼一封信,就這一封。
你仔細拿著,好好給我念一遍。她說。
不要聲高。她又說。
被她的鄭重拘著,我便好好唸了一遍。也沒有聲高。唸完才看見她滿臉的淚。
奶奶,你咋啦?被她的淚嚇著,我瞬間也哭起來。
乖啊,不哭。她把我抱過來,卻依然無聲地哭著,哭著。我在她的懷裡,也哭著。不明白她為什麼哭,便哭得茫然。又因她的哭而難過,便也哭得懇切。我們兩個就這麼哭了好一會兒,她方止住。拍了一下我的腦袋說,這封信連你爸你叔都沒看過,咱家只有你看過,只有你啊你個小鱉孫。
小鱉孫到底是小,她的悲傷對我而言難以理解,那便不去理解。能確鑿理解的是我已經掌握了她的核心機密,這讓我越發有恃無恐,恃寵而驕,不知分寸在作死的邊緣反覆試探,時不時地以這封信為把柄戲弄戲弄她。比如我會偶爾冷不丁地喊一聲,玉蘭吾——
眼看她要打過來,再接上一個「奶」字,還戧她,咋啦,叫玉蘭吾奶不中?玉蘭吾奶,玉蘭吾奶!
她便又氣又笑地罵,中你個鱉孫。
玉蘭吾妻,玉蘭吾奶——童年的記憶裡,我從來只知道她叫玉蘭。什麼時候她還被叫作迎春呢?
迎春,這是她出嫁前的閨名,無疑的。那麼便可以就此推斷,玉蘭肯定是爺爺在婚後給她起的新名。這兩樣花開的時令也一樣。相較而言,迎春更偏鄉土,玉蘭更偏雅緻。在那個年代,給妻子娶一個新名,是不是相當於送上了一件非物質的愛情禮物?
後來回想起來,那時的我,其實是奶奶的小閨密,最小最親的閨密。她給我的,是至高的閨密待遇,才會對我分享這封信。只是這個小閨密實在是太小了,太糊塗了。以至於多年後的現在才意識到,這封信就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情書。而這封信對她的意義,卻絕不僅僅是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