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大曹要荊籃這事兒,我暗暗掂了幾個回合,還是先跟小曹商量了商量,由他出面去說。他去了半晌,訕訕回來,空耷著手。我問,難不成也不給你點兒面子?小曹尷尬道,他一下子就猜準了我是給村裡要,說啥也不給,說他不沾公家,公家也別沾他。誰來也不中。我問你家裡就沒有一個?小曹道,早就不用那些東西了。又說,要不就算了吧。離了他這瓣蒜咱還不開席哩。
我便又尋思,若是找大英告狀,以她的脾氣免不了鬧一場風波,還顯得自己既沒出息又是非,犯不上。若是到此罷了,想著那個破籮筐的精細紋理,著實不甘心。想了又想,突然感覺出了自己較勁兒得可笑。這算個啥事,也值得這麼躊躇?索性上門探一探,即便要不出東西,難道他還吃了我不成?
他不在家,曹燦和曹陽正圍著堂屋的小方桌對坐,面前都擺著書本,看樣子正在寫作業。小方桌瞧著也有了年頭,四個稜角都刻著雲頭紋,簡約耐看。曹燦給我讓了座,用玻璃杯倒了開水。杯子乾乾淨淨的,屋子收拾得也很利落。靠牆的條案上擱著一個高挑的玻璃瓶,瓶口極小,一看就像是洗淨了的飲料瓶,裡面插著兩枝花,是淡紫色的小碎花,清雅秀麗。我瞟了一眼他們字面,曹燦在做數學,曹陽寫的是漢語拼音。曹燦在鎮上讀小學,曹陽才四五歲,這是姐姐在給弟弟當老師嗎?沒有母親的孩子,領事得讓人心疼。
便閒話,問她那花是什麼花,她說是荊條花。喜歡這花?她平著臉道,這花能從五月開到九月底。家裡常有,味兒也好,就隨便插一插。突然想起今天週一,又問她怎麼不上學。她淡淡然道,這一段時間週一我一般都不去學。我爸要進山。進山?這不就是山嗎?納悶了片刻我便明白,她說的山是更深的山。進山做什麼?尋貨。尋什麼貨?就是那些個木頭,還有山貨。所以就讓你在家看弟弟?她點頭。會做飯不?會。會洗衣裳吧?有洗衣機呢。在鎮上跟姑姑住,姑姑對你好吧?好。每週都缺一天課,還能跟得上?她點頭,我學習好。
單看眼神就知道這孩子極聰明。這讓我說話也謹慎起來。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其實早當家的孩子還有幾種情況,一種就是沒孃的孩子,還有就是寄宿在外的孩子。這幾樣曹燦佔了個全。
沉默了一會兒,問她喜歡看什麼書,我可以送給她。她眼睛閃亮了一下,笑了笑,沒答。問我有什麼事,聽我說想看荊編,便帶我去廂房看。一進屋我就眼花繚亂:圓襟的籃子,長襟的籮筐,各種有蓋沒蓋的花眼簍,還有大大小小的荊席和荊笆,地上堆牆上掛,滿滿都是。宛若是小型的荊編展覽。賞一番,贊一番,待了好大一會兒,時近黃昏,也沒等到大曹回來。曹燦已經打算開火做飯,說一般要到天黑才能回來,我便說改天再來。送我到門口時,曹燦突然說,你相中啥就拿一個吧。我有些意外,問,你做得主?她抿抿唇說,也不能啥都等他做主。那小模樣兒讓我心軟得下意識地想要摸摸她的頭,她的身子卻伶俐地一偏,閃了過去。尷尬片刻,我說,還是等你爸爸回來再說吧,謝謝你啊。她莊重地點點頭,十足的小大人樣。在這個瞬間,像照鏡子一樣,我突然照見了福田莊時的自己,那時候的我啊,還真是胡天胡地,沒心沒肺。
離了他家,原路回去,路過張有富家門口,他和老婆正在忙活門頭,「院子」已成了「我家小院」。那字一看就是盂鬍子的筆跡,他這手字真沒白練,好歹在這村裡混成了獨霸一方的書家。就停下來跟他們聊了幾句,問他們打算做啥,張有富說老宅這裡王老闆留下的底子是住宿,那就還幹這。新院住自家人,寬寬展展過日子用,到時候看勢也能做點餐飲。耳聽著老安家的老宅在他口中成了新院,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也不知道老安兩口在九奶這裡住著,天天看著張有富在自家老宅裡進進出出,心中又是什麼滋味。
路過九奶家,看見九奶在院子裡坐著,便走過去。她眯著眼睛,似醒似寐。直到我靠近,方才說,像是根兒家的來。我說,您這眼神兒真好。早就是半瞎子啦。她說。安嫂子出來接話道,接生可毀眼。我孃家有個接生婆,不到老就瞎了,且不比老太兒呢。接生毀眼?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九奶悠悠道,過去條件太差,連個口罩都沒有,更別說戴啥鏡。體內的熱氣一刻間猛噴出來,要是不設意,光嗆都能把你嗆暈。舊年月都是這。後來八路軍老在山裡活動,他們有衛生員,聽他們講才知道了消毒啥的,打那以後就好多了。
你見過八路軍?
咋沒見過。三五不時就見上一見。男男女女的,人都可和氣,可隨勢,好說好笑好唱歌,嘴裡都是新詞兒,念起來可中聽,說啥「種穀要種稀溜稠,娶妻要娶個剪髮頭。」她輕笑。
我怔住。這句早已成舊詞兒的新詞兒也曾聽奶奶說過,給幼時的我剪頭髮時,她必定會念起。
不敢再看她的臉。便沉默著,等著她再說些什麼。等著等著,她卻起了微弱的鼾聲。這回該是睡著了。可我一起來她就睜開了眼睛說,走呀。我說走呀。她說你再近前來,叫我再看看。我便近前,近到快和她臉貼臉,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摸了一把說,真像迎春呀。就又閉上了眼。
安嫂子躡手躡腳地跟出來送,到門口才放開了聲,笑道,老太兒今兒扯得可不少。到底跟你們原家親。
我笑。問她,是不是老太兒經常說誰誰誰跟迎春像?
那倒沒有。你是頭一個。她說。
一路上便反覆琢磨著這個。上次她說過這話後,我就會時不時想起來。只是略一想便擱下,不敢往深裡想。可越是不敢就越是有點兒想,還挺折騰的。那索性就往下挖一下,挖個乾脆?
便打電話給叔叔,先說了幾句蓋房子的事,又閒閒地講到今天見了個老太太,說可早時在大南坡認識一個人,說我跟那人長得可像,名字叫迎春。那人的年齡跟我奶奶差不多大,我想著她說那人是不是奶奶,可奶奶又不叫迎春。
迎春?迎春叔叔絮叨了兩遍,突然大叫道,對對對!有有有!我小時候跟她去大南坡串過一回親戚,那時候俺姥姥還在,就喊她迎春來著,我還問她不是叫玉蘭嗎,咋又叫迎春。她說迎春是她小名兒。說不定那人說的就是你奶奶哩。你說多巧。
哦,哦。應付了兩聲,我結束通話電話,靜了片刻,淚流滿面。
我已經能確認,不是說不定,而是一定。九奶和少女時期的奶奶見過,一定。
手機又響,是老原。結束通話。他再打,我再掛。他堅持打,我按下接聽鍵,一句話沒說就哭得不能自已。
老原回來時已是深夜,我已收拾得妝容整齊。看他進門,彼此對視一眼,看到他眼神里的探究之意,我原本平著臉,試圖敷衍地笑一下,卻又忍不住哭了。問明瞭原委,他便笨拙地用手掌直接抹上來給我擦淚,掌心粗糙而溫暖:好了好了,好了乖,就當又認了個奶奶,咱們共有一個奶奶。
我推開他,嫌棄道,去洗洗手,髒死了。又埋怨他這麼急火火地趕回來,好像我怎麼了似的。也不安全。他說本就收拾好了,正準備回來呢。明天週五,不是客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