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怕是怕, 想是想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人流量很快顯示出了規律,以一週為迴圈期限,是典型的拋物線結構。週一人最少,以後幾天裡依次增多,到週六週日抵達高潮,然後週一又回落。五一節自是比平日還要忙碌,客流量也抵達了前所未有的巔峰。好在有前些時日的打底,也就能夠忙而不亂。從停車場開始,西掌、中掌和東掌都立起了簡易導覽圖,是孟鬍子手繪出來又復刻在木板上的,很像那麼回事兒。村委會撥出了兩間房子,簡單收拾了一下,算是專設出來的遊客服務中心,村裡的班子成員在那裡日常輪值。鎮上也常派人過來釘看,以便處理臨時情況。各家客房都住得滿滿的,飯菜香和客人們猜枚划拳的喧譁聊笑從半上午一直飄到晚上。不過,晚上十點鐘一過,即便再熱鬧也會漸次安靜下來。客人們即使興致猶在,也會不自覺放低了聲響。再坐一會兒,也便散了。也是,周圍巨大的山體都沉默著,面目模糊的叢林都沉默著,這些碩大的沉默似乎都是無言的勸慰:睡吧,去睡吧。人的熱鬧顯得像是不合時宜的小火星子,此時不滅就是一副不應該的樣子。

長假的最後一天,楊鎮長親自來村裡釘看。在盂鬍子那裡閒坐時大英又問起請閔縣長來揭牌子的事。楊鎮長的口徑依然是,來是一定會來的,只是定不了日子。大英急道,回回問你,你回回都是應個這。楊鎮長笑道,這證明原計劃沒變化,好呀。大英嘆道,領導咬個牙印兒咋就恁難。實在不中咱就不請了,我就不信咱就不能把牌揭了?楊鎮長說,這話沒錯,誰都能把牌揭了,你叫哪家的三歲小孩兒來,就是你家騰騰,你抱著他也能把牌揭了,可那能一樣?能上電視?能上報紙?能上新聞?只能上個笑話。大英說,我就是隨口一扯,這都不叫扯,可不把人憋死了。唉,領導咋就那麼難請?請領導咋就那麼重要?楊鎮長說領導重要所以才難請,領導難請是因為重要。所以領導才是領導,所以才要請領導。大英說你這幾句話跟繞口令似的。你也是領導,你就沒有恁大架勢。楊鎮長說哎呀謝謝表揚。我跟你說,有兩種領導沒大架勢,一是我這類最小的領導,是領導裡的蝦米,就不算是領導,咋敢有啥架勢。一是最大的領導,人家犯不著顯出架勢。大英道,你這是把自己跟最大的領導比啦,還拐著彎抬自己哩。你跟人家有啥好比。楊鎮長說還真有一比,都是為人民服務嘛。又嘆口氣道,說實話我也怕領導來,領導來了總得張羅場面,不能清湯寡水地就揭牌吧?不得組織一幫人來熱場子?媒體也得來。領導講話稿得預備吧?人家是有秘書,按規矩咱也得備個講話稿,人家用不用另說。領導在這兒看看轉轉,衛生不得格外講究?在哪家吃喝安排啥選單,不都得慮慮?碰見那不楚耷齊的人告咱一狀,都是事。大英說聽你這口氣,其實是可不想叫領導來?楊鎮長說,哪能呢。男人怕欠賬就不娶媳婦兒了?女人怕肚疼就不生孩兒了?怕是怕,想是想,一碼是一碼。咱整天這麼幹圖個啥,幹得再好,領導不知道,那還不是錦衣夜行。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盼領導來。領導來了,可不只是面子問題,更是裡子問題。啥裡子?這裡子可是個千層裡,哪能跟你扯得清。

正說著,一群遊客進了院子,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哪裡是村史館,大英迎出來說村史館還沒妥呢,還得些時日。你們過幾天再來耍呀。一個女客指點著手機裡照片說導覽圖上都有了,還不能叫看,這不是忽悠人嘛。大英笑道,這算個啥事,能忽悠你個啥。就像早起還沒梳頭洗臉就去迎客,那是個禮不是?齊備了才能開門,說來也是對客尊重哩。再說了,俺們村裡可看的多著呢,少看一處,多個念想,下回再來還有的看,這不美氣?她這幾句話說完,一時間一群遊客居然無人應答。那女客衝大英點點頭說你好口才,是村幹部吧?大英也笑說你好眼力,俺還真是村幹部。眾人鬨笑一聲,出了院子。

我們幾個在屋子裡靜聽著,也都跟著笑。楊鎮長便問我村史館進行到了什麼程度。我說東西收集了不少,文字和圖片也都有了些,要說齊備那還差得遠。楊鎮長便說去看看,一行人就走到教室這邊來。物事已經堆了一屋子,小的如鑊頭鐮刀,大的如犁耙木耬,不大不小的如鋤頭鐵鍬,我都大概歸置了一下。楊鎮長指點著說,能上牆的上牆,該擺桌的擺桌,大件的也只好擱地上。舊雖舊,卻也得乾淨,泥巴剔掉,鐵面上的鏽除了,木頭柄上喂喂熟桐油,都收拾得利利落落的。物件上也得繫上牌牌,寫上物名。大英說想著只寫捐贈人就中了,誰還能不認得這些東西?盂鬍子說你把不字去掉,應該是,誰還能認得這些東西?楊鎮長說咱還是得轉換思維呀。說句不好聽的話,遊客們來到這,你得像看待小孩兒一樣。吃喝拉撒,聽啥看啥,方方面面都得慮到。送上門的錢哪是恁好掙的。

我突然靈機一動,說領導們來一回,乾脆也把村史館的牌子一起揭了唄。大英說對對對,我看中。楊鎮長說,原來彙報的沒這一齣,哪好輕易去添上。算了吧。大英說那等人來了,咱就直接叫他去揭。楊鎮長忙擺手說,這更幼稚。可別設這一想。叫人家又稱鹽又打醋的,咋能這樣去規劃領導,況且又不是一般的領導,是這麼大的領導。不中不中,可不中。孟鬍子尋思片刻道,不是啥原則問題,我看中。既然請他來給咱稱鹽了,咋就不能順手再給咱打點兒醋。又不是錢的事,鹽多了醋少了的不好說。就是捧個人場嘛,就是幾張照片嘛,就是趁他的好手拉把紅綢子嘛。大英說,叫我看,領導慣常是好領導,末了還是閻王大度,小鬼難纏。眾人就都瞧著楊鎮長笑。楊鎮長說都看我幹啥,我也沒資格給縣長當小鬼。不過就看咱們準備這個勁兒,半半片片的,還好意思叫領導揭牌?孟鬍子道,領導揭牌難道非得專案完成才能揭牌?奠基儀式還能揭個牌哩。何況咱們這也有了這麼多準備。再說了,不齊備也有不齊備的好處,到時候領導來了,咱好哭窮。叫領導們知道,咱們是沒有條件創造條件在幹工作,一來要領導們表揚咱們的工作精神,二來萬一領導們能給咱們點兒資金支援呢。

眾人一起給孟鬍子鼓掌,大英衝著孟鬍子豎了豎大拇哥道,管他哩,咱就給他們來個先斬後奏,把村史館佈置下來,到時候看他給咱揭不揭。真不揭也沒啥,又不是鍋裡的饃,不揭就焦糊了。他要是真不揭,就叫他看著咱揭。咱自己蒸饃自己揭,有啥錯?

眾人笑得不行。楊鎮長搖頭笑道,隨你們,你們厲害。你們這棍氣得很,還要捉領導的眼兒呢。只要能捉得成,那是你們的活勢大。只是有一條:甭再跟我提。今兒出了這個門,我也從不知道有這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