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以姓氏筆畫為序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進入初夏的山,越來越有看頭兒。到處都是喜鵲。黑白兩色,修長的尾巴在叢林上空飛劃,在枝丫上降落。燕子比喜鵲小一號,喜歡站在單薄的高線上,如在炫技。山色越發往深裡醞釀著青綠,灌漿的麥子已經散出了細微且盛大的清香。樹上的花迅速地繽紛起來,山楂花雪白,柿子花淡黃,我一直納罕核桃什麼時候開花,被雪梅特意指點了一下才知道它開的綠花,粗看去花綠葉綠,可不就像是沒開花。仔細去瞧還能分辨得出雌雄花,雌花花頭比雄花多了一點點紫紅。家戶們愛種月季,圓圓的小花小朵,顏色卻比平原的更穠麗。指甲花也已經窈窕長起,開幾朵我就摘幾朵,能染幾個指甲就染幾個指甲。

這些花花草草拍下來發個朋友圈是慣常做法,寶水村年輕些的都這樣,順便也給自家店打打廣告。秀梅發得最積極,還同步更新抖音,卻還是不足意,說粉絲太少,效果不好,得想法子。到底還是拉著雪梅香梅來和我鬧,非要組個團。說一個人能玩的花樣到底有限,組團的話就能花樣百出。聽她的想法,無非也就選一些網上流行的俏皮段子,配著人家的口型拍動作,或者配著人家的歌兒來跳舞,還有什麼分角色的戲曲對唱,對了還有絲巾秀旗袍秀之類,聽得我頭大,敷衍說你們年輕,能蹦跳動,我可不禁折騰,饒了我吧。哎呀姐,俺們仨來求你,就沒有一星星面子?秀梅撒著嬌,又使出了撒手鐧,知道你見過的世面大,就恁瞧不起俺們?雪梅莞爾一笑,也撒嬌,萍姨,就是耍耍嘛。香梅不出聲,只是默默笑。她也喊我姐,雪梅卻堅持喊我姨,說她得順著婆婆排,自然得降個輩分。秀梅擠擠眼道,叫啥姨,乾脆一步到位喊嬸吧,省得以後改口麻煩。三個人搭在一起笑。又不好太正色,又不能不分辯,我只好道,別瞎扯。我跟老原就是朋友。秀梅道,朋友跟朋友不一樣。有的朋就是友,有的朋過上倆月就有啦。

擱不住她們歪纏,不如答應。我說那有言在先,主要是你們自己耍,我只閒搭個名兒,可別回回都叫上我。中啊中,只要姐答應就中。秀梅一迭聲道。又說咱們這小集體得起個名號呀,姐你來定。我說這一時半刻哪能想得出來。看雪梅沉吟著,似乎是有主意的樣子,便問她。她果然笑道,現成的,就叫一青三梅,咋樣?我說好是好,不過得把我往後放,叫三梅一青。雪梅說這可不行,就得把您放前頭。這孩子急的,「您」字都用上了。我問為啥,秀梅上來攀摟著我肩膀,氣兒直吹上我的臉,您這不是臉面大地位高嘛,得罩著我們。啥時候一不為大?話到這份兒上,我自然也明白這是要我給她們攔在前頭,若有什麼風言風語的好當個盾使。不過話說回來,我當盾還挺合適。反正也是個外人。

是的,無論看起來多麼像村裡的人,這些細枝末節總能讓我覺得自己還是個外人。

終究是個外人。

果然是個外人。

幸好是個外人。

可為什麼,卻常常覺得自己也在裡子裡呢?

一進到抖音裡才知道村裡有抖音號的人還挺不少。連大英都註冊了個號,暱稱是「家在寶水」,只是光看不發。「一青三梅」第一條發的是我們四個站在寶水村的路牌下,每人擺個pose,再來上一句話,意思是歡迎朋友們來寶水,也期待朋友們關注。上午發的,下午大英就找了來,說這個名號不周全,應該把寶水村帶上才能宣傳得清楚,要不然光看這「一青三梅」,誰知道你們是哪坡哪溝哪嶺的。我說也沒幾個人看,能有啥宣傳效果。大英說早期的人再少也不能小看,螞蚱腿上也是肉。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這可都是革命的火種哩。

也有道理。於是就改成了「寶水有青梅」。後來聽見村裡人對我們的叫法卻是青梅藝術隊,也不知道藝術個什麼。不過也就隨他們去吧。

發了幾條,看的不過百,評論不過十。寥寥可數的評論裡還有人出言不遜,說這都是什麼妖魔鬼怪呀。秀梅答,都是姑。那人惱道,怎麼佔人便宜?秀梅又答,村姑不是姑?

香梅不論在什麼次序亮相,評論衝的最多的都是她:

壓軸那美女最靚。

這顏值一級棒!

愛了愛了。

深山出俊鳥!

也只能感嘆,如今果然顏值是王道?

香梅家做的是純餐飲,起的名字叫「七香居」,兩口子各佔一字,叫起來頗順口。在西掌的指示牌上排得最靠上。下面依次是「頭號院」和「我家小院」,聽孟鬍子說,牌子立好後,張大包和張有富分別來找過他鬧意見。問這是按啥排的,孟鬍子道,按的是你們店名第一個字的筆畫。七是兩畫,你們比人家的少?他們又追問這是什麼規矩。孟鬍子道,這是國家立的大規矩。不信你們去好好看看《人民日報》,研究一下上面是不是以姓氏筆畫排序。他們方才作罷。

聽孟鬍子這麼講,我便問他,鵬程家的「小村如畫」和秀梅家的「山明水秀」怎麼排?「小」和「山」都是三畫。孟鬍子道,那就按第二個字排嘛。「村」比「明」的筆畫少,「小村如畫」就能排在「山明水秀」上頭。問他從哪裡想到的這些,他笑道,還能從哪裡?從生活中來,從實踐中來唄。你以為我這麼多年白混的?所有的吃虧都是教訓,所有的教訓都是經驗。我說你這經驗可真夠精細的。他嘆了一聲說,農村的事就是這,該粗就得粗,該細就得細。細起來就得有根兒比羊毛還細的線兒給繃著。你說羊毛輕吧?那也怕擱到秤上稱,一稱就有斤兩。

老物件這些天也源源不斷地收上來,居多的是「兩頭」:石頭和木頭。磨盤,碾盤,水缸,水槽,蒜臼,這些都是石頭。做鞋用的模子,類似於嬰兒車的「坐婆」,紡花車,水舀,繡花用的竹繃子,這些都是木頭。再有就是布品,千層底老布鞋,偏襟大褂,粗布襪子,雖是經年累月,針腳依然清晰。還有人拿來泛黃的小學課本問中不中,是四十年前的課本,我自然說中。暗自感嘆,要是放在舊書網上肯定能賣上幾個錢。大英果然是對的,這事兒不能提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