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十點來鍾時便聽得秀梅家那邊熱鬧起來,出門朝她家瞧望,方想起來她家是今日應「好兒」。大英、孟鬍子、張大包等一干人都已在門邊站著,峻山和秀梅兩口子的腮幫子上紅豔豔的,也不知被誰給擦的口紅還是胭脂。秀梅喊我過去,我便也走過去,隨著一干人流水般地進了門。禮桌旁邊貼著個小條:收禮不待客。我問張大包,現在都興這個了?倒是利落。張大包笑道,這個好呀。誰還差一頓飯。省了多少麻煩。
沒飯可吃,也不過是賀個喜,瞧瞧傢俱陳設,再說上幾句場面話。兩邊的大紅賀聯一看就是孟鬍子的手筆:
迎八面春風入院
接四方貴客歸家
便衝著這字可勁兒誇。
門頭匾還用紅綢子蒙著,不一刻,趙先兒吆喝著吉時已到,大英和孟鬍子便被請過來給門頭匾剪綵。趙先兒又說了幾句吉利話,便領喊眾人一起倒數三個數,兩人各扯著紅綢子的一端,使勁兒一拽,黑底金字的「山明水秀」牌匾便露出整個兒真容,眾人一片喝彩。鞭炮隨即炸裂裂地響起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見是一掛接一掛,銜接緊密。
便在這聲音裡看房子。一樓熟,二樓我還是第一次上。主屋和兩邊廂房是客房,實木的桌櫃床架都只刷了一層清漆,雖顯簡單卻也清爽。臨街是餐廳,裝著大落地窗,安放著幾套餐桌椅。秀梅說是孟哥設計的,讓客邊吃邊看景。孟鬍子道,不是有兩句詩嘛——地老師你準知道——「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就是這個意思。客看著外面是景,外面看著客也是景。客在這上面吃著飯,就是一幅活廣告。隔鍋飯香嘛,裡頭吃飯的人越多,外頭想進來吃的就越多。大英道,鴉飛旺枝,豬吃搶食,也是這個意思。就都笑。孟鬍子道,意思是這個意思,話不是這個話。以後客多,咱們張嘴前都得思思想想,不能像她這樣太隨心隨意,碰上挑理的客,可不饒你。大英道,一不小心叫老孟揪住了辮子,咋還成了反面教材。
笑了一番,也便散了。我和孟鬍子前後腳出門,迎頭碰到豆嫂也來隨禮,端著一盆豆腐,於是又站住和豆嫂寒暄。豆嫂對孟鬍子說她已經盤好了餡兒,要孟鬍子中午去她家吃餃子。餃子我也許久沒吃,心裡一動,我便搭上話,問她給孟老師備的是啥好餡?她說沒啥大魚大肉,就是笨韭冒了頭茬,包個韭菜雞蛋餡餃子,嚐個春鮮。哪裡來的笨韭?就是在俺門口的菜地裡嘛。搭了塊塑膠薄膜,就拱出得快了些。二月韭,八月藕,男不離韭,女不離藕。這韭說的就是笨韭,對身體可好著哩。那味兒跟山韭可有分別。說著便又把話茬朝向孟鬍子,等孟鬍子應下來方才順便邀我,我自是答應。看著她的背影,我問孟鬍子該拿著什麼分寸的禮,孟鬍子說我拎瓶酒,你看著辦。我便拐進秀梅超市問秀梅,秀梅問過緣故,笑道,那你就拎壺花生油。這是天天要用的實在東西,村裡人不愛虛的。你們倆有酒有油上門,這意思也好,長長久久,越過越有。我便照辦。她邊結賬便說看你這頓素餃子吃的,活活一個肉價錢。
又過了一會兒,眼看著過了十一點,我便叫孟鬍子一起去,孟鬍子說他還有點兒事,叫我先走。他這麼一說我便回過神兒來,一男一女拎著東西一塊去人家家,這可像怎麼回事兒呢。
花生油果然很中豆嫂的意,她興高采烈地接了過去,笑容都顯得油光光的。她正在門口跟香梅說話,香梅端著一個不鏽鋼小盆,裝著幾塊鹹菜,笑盈盈地聽著。她穿著件藕粉小薄襖,扎的卻是淺綠碎花圍巾,這搭配很容易俗土,在她這裡卻是恰到好處的嬌俏柔媚。衣服這事,說到底還是看在誰身上。
豆嫂說的正是醃芥疙瘩。她說俺這芥疙瘩可不是光尋常地一層一層地撒鹽就妥,最費工夫的是倒兩回缸。頭一回是下鹽的隔天,第二回是又七天以後。第二回倒缸時不是醃出來可多鹹水兒嗎?這些鹹水兒不能扔,加了花椒大料香葉啥的熬成老汁兒,末了再熬點兒糖稀倒進老汁兒裡再醃回去,這樣醃出來的芥疙瘩切成細絲兒,加點兒醋和小磨油拌一拌,盂鬍子說要是放到城裡,一碟能賣上十塊哩。聽我也誇,便又對我說,等飯罷了給你拾些。想不到你恁洋氣的人,口味倒跟咱們是一廝的。待她講完這一截,我便問香梅下載抖音了沒有,她說下了。我說秀梅一直唸叨著叫組隊拍點兒啥呢。她抿嘴一笑說,行啊,聽你們的唄。寒暄幾句,便轉身扭扭搭搭地走了,步態嫋嫋婷婷,如一枝浮行的花。
豆嫂家坐北朝南,是方方正正的陽宅。倚著東牆外加蓋出一間橫長的小房,旁邊碼放著好大一堆柴火,柴火上面蒙著一層塑膠布,塑膠布上又壓著石塊磚頭。我進去看了一眼,窗戶不過是用幾根木頭粗粗一攔,四面透風,裡面擺著缸缸盆盆,很乾淨,一看就是做豆腐的地方。再遠處還有一間小棚,裡面哼哼唧唧的,一聽就是養著豬。我說你這豆腐房和豬圈搭得多好,佔不著院裡的地方。她說你沒看咱家這院子,緊貼著東掌東邊沿兒,多偏。咱佔不到中掌那金貴地方,白白眼氣也沒用,門前屋後可用的地方能寬展就寬展些,也算是撿上點兒偏的好處。
再看她家門口的菜地,綠茵茵地長著各色菜蔬,果然要比別家大上許多,是長方形的一溜,幾乎快延展到了另一家的門口,那家顯然就是最把邊兒的,門頭一把大鎖,門口荒草掩映,都看不見了路縫。便問她那家是什麼人,豆嫂道,你沒聽說?那家人在外打工,好些年不回來了。怎就不回來?是不是發了大財?她一笑,發了大財那還能不回來顯擺?看她笑得古怪,便問她緣由,她笑道,你該問秀梅呀。原來這主家是秀梅的堂兄弟,長得大高個子,人便稱大個兒,在外打工時叫流水線的皮帶絞住,廢了一隻胳膊,便再也打不得工,只好在老家守著。他媳婦便跟著熟人去了外頭,那人是他拜把子兄弟,葡萄峪的,老人有病,他便留媳婦在家照顧老小。留下來是一男一女,在外頭也是一男一女,免不了互相照應。就有了閒話。人家兩家的事,願咋就咋唄,偏有人把醜話說到了大個兒臉上,大個兒氣不過,過年時兩家人喝酒,他竟然紮了把客兄弟兩刀,也虧得他只有一條好胳膊,也不知咋使上的勁兒。好在傷不重,不過也免不了住監。聽說去年出來了,沒見他再回來過。哪有臉回來。我問,那他家這宅子就這麼荒著?她道,荒著唄。再荒著也是人家的,再荒著也是老宅。
到堂屋裡坐定,豆嫂便把炭盆端來,倒上了山楂水。山楂切片,放一點兒糖,用滾水沖泡得酸甜可口,村裡人就當了家常茶。原以為山楂都一樣,來這裡才知道還分藥山楂和水果山楂。水果山楂個兒大籽兒少,味道淡甜不酸。小山楂是本土的笨山楂,因沒有經過什麼改良,是原汁原味的酸,籽兒也多,也只有這種山楂才能入藥,所以村裡人又叫它藥山楂。藥山楂果肉又能分出黃紅兩種,黃的泛甜些,紅的泛酸些。這裡用來泡茶的都是藥山楂,水果山楂通常都是賣下山去到城裡,天冷時做冰糖葫蘆用。
她家堂屋也是兩層,也貼著小長條白瓷磚。東西廂房都是老房子,東廂房是灶屋,西廂房是放農具的倉庫。東廂房和堂屋之間的天井搭著寬寬展展的外樓梯,通到二樓。豆嫂說二樓住的是兒子媳婦,其實也沒住幾天,白空著。她打算把他們的東西騰到樓下,樓上原本有四個單間,再把客廳前後一隔就有了五間,全能用來待客,就是不知道幹餐飲還是幹住宿。餐飲呢,來錢快。家裡的豆腐豆筋千張也都能順水推舟地賣。住宿呢,輕巧一些,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穩把穩地掙到錢。誰不吃飯呢,是吧?可來的人都開著車,來了去了都哧哧溜溜地方便,不一定會住呀。請你們來吃這頓飯,就是想叫你們幫著拿拿主意。我說孟老師是專家,聽他的就妥。她說人多出韓信。他說他的,你說你的,說不定也能指條明路哩。看見豆哥從外頭進來,又喊著讓他再去請一下孟鬍子。
餃子還沒包完,我便上手幫忙,她不讓,說展眼就妥。她擀皮兒真是一把好手,一手拿擀麵杖,一手轉皮兒,一張皮兒轉一圈,擀出來的皮兒中間厚四周薄,包時這薄邊兒往裡一合,正合適。中間厚的皮兒正裹著餃子餡,是再也不易煮破了的。滿滿兩鍋蓋餃子包好,豆哥和孟鬍子進了門,孟鬍子拎著一瓶「懷川醉」,說餃子就酒,越吃越有。豆嫂說這可是好酒,比茅臺也差不多吧。豆哥也篤定地說差得一點兒也不多。
鍋裡的水已經沸了,豆嫂說等會兒再把餃子下鍋。四人都倒上了酒。四個冷盤:拌豬頭肉,拌豆乾,還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碟松花蛋。剝松花蛋時,豆嫂用棉線把蛋劃成八瓣,我從沒有見過把棉線派到這個用場的,豆嫂得意地說這是她自己的竅門兒,用刀分松花蛋,松花蛋的溏心兒肯定粘刀,一粘一大片,刀得洗且不說,反正咱不缺水,卻是可惜了那一抹蛋呢。還有兩道燉菜:雞塊燉豆腐和燜壇肉燉千張。豆哥指著豆嫂說,她手拙,端不出像樣吃食來。孟鬍子說這麼好的味兒,還不像樣?不說別的,單說這豆腐和千張,在別家可吃不到。我大嘴吃四方,一下筷子就知道。你家的燜壇肉也好。豆哥說,放句不浮誇的話,比你們再大地方來的客,吃了咱家的豆腐千張也得說好。這燜壇肉別家你也吃不著。咱的豬養得精心,咱家留下的豆渣那都是好飼料哩。孟鬍子道,你不在家,豆嫂做豆腐也有限。你這一回來,家業可就能大撐起來。豆嫂疑笑道,再做也不過是豆腐,能撐起多大家業?這家傳手藝雖好,以前可沒掙出個啥來。再是一股名聲,東西賣不到遠處,無非是四鄰八鄉。豆子又連年貴,本錢高,漲不起價,也太受罪。自古苦事有三樁,打鐵撐船磨豆腐。起大早,忙半晌·便紅了眼圈,說要不是累得不行,他也不會騎著三輪車打瞌睡就栽到了溝裡落下了病根兒,前些年身子骨一直病啊痛啊的不利索,去年好些了,才投奔了一個親戚去了予城,掃個街,順便收廢品,一個月也能落個三四千。雖說他在外,我在家,兩頭不耽誤。可要真能把這手藝安扎得值當,一個國家的票子又不印兩樣,在自家門口鐵定掙得舒心些,在予城掙的三四千,聽著好聽,要是刨去了賃房子和買飯吃的花銷,那票子能比在村裡的一兩千結實?我便有些疑惑,問那天開大會為啥不願意接掃地的活兒,錢雖不多,既是慣熟,順手也就幹了。豆嫂說順手是順手,就是不順心。在城裡是份正經工作,是環衛哩是保潔哩,擱村裡一說起來就是掃大街拾破爛,可沒啥光彩。俺孫子談了個物件,明年就要辦事,更犯不著為幾個錢沾個這賴名譽。你看那天會上有誰應承這事?我說,要是工資高了是不是就會有人幹,不再計較那麼多?豆哥道,那是!要是開個三五千,你看有沒有人幹?只怕擠破頭也輪不著咱。只是自古以來賴活兒就是賴價錢,哪有恁主貴時。
吃喝了一會兒,孟鬍子便起身去看房子,老兩口都跟著,我也不能獨個兒吃飯,也便跟著,聽孟鬍子樓上樓下且論且行,說要我的看法,你還是做住宿。做餐飲是來錢快,可是各家各戶情況不同,誰也不能啥錢都掙。咱家這個情況,適合做住宿。吃飯一般都是得地段好的,吃個熱鬧,吃罷了好轉轉悠悠,這個咱家不佔。要是做住宿就沒問題。住宿就是天黑以後的事,一進屋,啥景緻不景緻的,閉上眼就睡,地段再偏也不礙,說不定就有客人愛偏呢。另外,要做餐飲家裡得有個掌勺大廚,你兩口誰中?就得僱人,工資少說三四千,你掙的錢一半得給人家,不心疼?做住宿,有倆掙倆有仨掙仨,都是你的。再說了,你還有豆腐這一攤子的沉重。住宿輕巧,豆腐沉重,正好。不然你老兩口可得累著。豆腐就是咱獨一無二的優勢,咱一定得大張旗鼓地再做起來。誰不吃飯呢。只要吃飯,咱們中國人有幾個不愛豆腐的?村裡這麼些做餐飲的誰又好意思不用你家豆腐?你這豆腐再不用賣遠路,省了一份艱難。只要東西好,遊客也認。鮮豆漿,豆腐腦,豆筋,千張,臭豆腐,豆瓣醬,豆腐乳,這都能叫豆腐平地翻價,那時候,白白的豆腐哪裡是豆腐,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要是受不起累了就狠下心去僱人,僱咱村兒或者咱周邊村兒的閒人,也就是半天的活兒嘛,算他半天工,一千五就有人幹。以我的估計,等咱村兒真火起來時,你連住宿帶豆製品一個月掙個小萬把那是穩穩的,花個一兩千僱個人,總該捨得吧?豆嫂笑道,聽你說的,好像那錢是這春天的樹葉子似的,要盡情地發呢。咱村耍弄了這麼兩年,到今年清明那兩天才有一轟隆火。村裡人都誇你有好謀算,你可別叫咱們一鍋開水下不了面呀。孟鬍子笑道,下不了白麵下雜麵,這就叫,清水下雜麵,你吃我看見。
一邊熱鬧說著,一邊又指撥著我去看東廂房牆根兒擺著的那排石雕物件,說這些個東西如今也不常見了。這賞墩是漢白石的呢,都有老包漿了。你看這蓮花座刻的線條多高古。你再看這對門鼓石下面的須彌座,上下枋、束腰,這圭角,這如意紋豆嫂,你嫁給豆哥可是有點兒遲呀,早一點兒就能過上地主老財的闊日子啦。我依著孟鬍子指點蹲下來細看,雖然不懂,卻也能看出講究。便誇。豆嫂正在廚房裡下著餃子,呵呵應道,咱就是個貧農的命,孃家貧農,婆家貧農!孟鬍子說,甭哄我。這東西從哪兒來的?這可是大戶人家的房子才有的。豆哥道,在外頭撿哩。孟鬍子說,可真會撿。這好東西地老師咋沒撿著?豆哥笑道,地老師你要看上就拿走。孟鬍子說你看你這假大方的,恁沉的東西,你叫她咋拿得走嘛。豆哥說,只要地老師要,我給送過去還不中?孟鬍子說這還算有誠意。我轉臉看豆哥一臉懇切,倒是有些意外。笑道,厚情心領啦。這可不能奪人所愛。孟鬍子道,你這謙讓得可不對,又不是叫你自己要。這放村史館,正合適。
我進去廚房看餃子。因是素的,在鍋裡滾了兩滾,白麵皮兒裡就透了綠。撈出來過了一遍水,免得粘著。豆嫂又起了四碗餃子湯。吃完餃子,餃子湯也涼熱正好,孟鬍子慢悠悠地喝了兩碗,我也喝了兩碗。孟鬍子說,你可以呀。我問可以啥,他說我看你吃也可以喝也可以,睡覺估計也可以吧。我說哪有那麼多可以,睡覺不可以。豆嫂說,叫你見天去鋤兩畝地,看看能不能睡得好。
酒足飯飽,我和孟鬍子便告辭。豆嫂也已將芥菜絲裝了兩個塑膠袋,分送每人一個。雖是滿滿的,卻是小袋子。或者說袋子雖小,卻是滿滿的。正欲跟著他一道離開,他突然停步道,你先走,我再跟豆哥扯上幾句話。我便先走。走了一會兒方才明白他的用意。既是不好一起來,也自是不好一起走的。便只好嘲笑自己,還要人家想著法子鋪個臺階給你下,也真是夠不開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