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村民大會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2頁

村民大會的日子定下來後,大英在喇叭裡預告了兩天,地點是在學校,時間是下午三點,各家都要來人,要來就來個當家的,當家的來不了也要來個嘴巴巧耳朵靈的,好來回傳話。想問啥想知啥,會前這幾天都好好尋思尋思,咱們開這會就是拽下簾子說話——沒裡間沒外間地敞開了扯。我給老原打電話叫他回來,他說原本正想回村,那還是錯過這個會再回吧。問緣由,他說這種會有啥開頭兒,一群烏合之眾。這話讓我有點兒動氣,戧他道,你以為你不來開會就不是烏合之眾了?

那天下午兩點半不到,大英就喊我過去幫忙,說已經陸續來了人。在學校門口恰碰到了楊鎮長,他和王主任正從車上往下搬投影儀,交給孟鬍子安置後便在孟鬍子屋裡喝水,問大英能來多少人,大英說,肯定不少。又不是早些年,開會一要錢二要命的。我問要錢要命是什麼典故,她說收交稅呀費呀不是要錢?計劃生育引胎流產不是要命?這些差事臭百里,登門入戶人家都不願意跟你打照面哩,還來開會?發洗衣粉也勾不來人。眼下這個裉節兒上,都是為了自家掙錢,咱們這是給打瞌睡的送枕頭,咋會不來?誰傻不成?楊鎮長搖頭嘆笑道,那些年的工作也不知道是咋熬過來的。別說要錢要命沒人來,選舉算是個熱門兒事吧?召集人也可難。我包過的一個村因為佔地修路和鄉里搞對抗,村民們都不去選舉。為了讓大家去,我就吆喝說一人領一包泡麵。人倒是開始來,可泡麵不夠數發。小賣部裡數多又不貴的就只有啤酒,那就每人發一瓶啤酒。啤酒比泡麵貴一塊。結果領了泡麵的人又吵吵開了,說啤酒貴泡麵便宜,為啥叫俺們吃這虧?還非要把短的這一塊錢給補上,聽我說沒錢就要求打白條。為了開這個會我打了一堆小白條,你說多丟人敗興的。

教室的廊廈高地面兩級,便成了臨時主席臺。孟鬍子熟門熟路地把投影儀安置好,伴著《步步高》的音樂,白牆上便迴圈放起了幻燈片。其實都是照片,下面配著簡要的文字說明。版式是一頁兩張。同一個街面,這邊垃圾滿地,那邊一塵不染。同一棟房子,這邊修之前,那邊修之後。同一個院子,這邊有籬笆,那邊沒籬笆。兩邊對比得相當鮮明。村容村貌固然是有了不少改觀,更有意思的卻是攝影角度的變化,幾乎能帶來魔幻般的藝術性。在報社工作多年,這些「伎倆」我早已經習焉不察,不曾想到能被如此使用,且效果不錯。早來的人都津津有味地看著,不時發出會意的笑聲,邊看邊感嘆:

嘿,現在這科技,就是卓。

還是人家孟鬍子手快。要不是當時拍了這片,過去啥樣子就都忘得光光的。

那可不是。記吃不記打,你說說人的忘性有多大。

放了幾遍幻燈片,又開始放影片。第一個片段就是孟鬍子在進行有獎問答,讓大家猜一個塑膠袋扔在那裡不管,它混進土裡多少年才能自然降解。誰先猜準就獎勵一個垃圾桶。看眾人迷茫著,他便又解釋,自然降解的意思就是叫土把它吃化了。片刻靜默之後,搶答聲夾雜著笑聲此起彼伏:十年!五十年!三百年!二百五!錄的畫素不高,卻也能清晰地辨認出喊十年的是七成,喊五十年的是大英,豆嫂喊的兩百年,喜滋滋地拿到了垃圾桶。

還有一段是孟鬍子問村民們答,一句跟一句。

我不能說把衛生搞好就能致富,不過大家夥兒想想,垃圾滿地,這能不能致富?

不能!

是更不能。要說把衛生搞好就一定能掙錢,這是過頭兒話。不過我敢說,衛生搞不好,一定不能掙錢。別說留下客吃住耍了,退一步說,即便你想賣個山貨,價錢就得受拖累。再退一步說,且不論掙錢不掙錢。咱村好說也有三五百年了,想想咱們祖輩,在這裡過活恁長光陰,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弄出這麼多垃圾來。咱們算是糟蹋得可以了。自己看著是不是都嫌棄,是不是都不好意思?咱要是把咱村打理得乾乾淨淨,自己看著是不是都亮堂舒心?亮堂舒心了,是不是就有助於身體健康?我說的在理不在理?

在理!

鏡頭掃過的畫面頗有些像幼兒園裡的「排排坐,吃果果」,眾人乖如巨嬰的情形有著莫名的喜感,卻又讓我覺得莫名的難過。

將近三點時,院子裡已經坐滿了人。有些人家來的不止一個。老兩口,小兩口,爺倆,娘倆,都有。所有人都在聊天,每個人都在說話,被迫著每個人的嗓音都很高。不過只要大英一開口,那還是數著她高。她開場先講了幾句,主要是強調紀律和介紹領導,然後就叫孟鬍子講。孟鬍子清了清嗓子,大約一分鐘的時間沒有說話。這期間,滿院子便全都靜了下來。孟鬍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時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莊重:老少爺們難得這麼全,咱們今天好好說說話。我先說個基本看法,後頭的事都是順著這個看法捋下來的。咱們一起好好琢磨琢磨,商量商量。咱們寶水,跟雲裡這種正兒八經的風景區不一樣。咱們不收門票,吃住不貴,想悠的地方可遠可近,想耍的地方可多可少,是個閒住散心的好地方。所以咱們要有一樣本事,要叫客沒事就想來住兩天。要叫客成了回頭客,回頭客口口相傳,就會帶來新客,咱們能掙的錢就長流水不斷線。所以,咱們就得紮紮實實待好客。我講的在理不在理?

在理!

他就放鬆了口氣,笑道,在理就中。下面咱們就一樣一樣捋。

頭一個說的還是垃圾。孟鬍子還是先放照片,不過都是新拍的。原來清明節那兩天裡,孟鬍子不僅拍了熱鬧場景,也拍了各個角落裡的垃圾。每放一張,眾人都哦一聲。放完了垃圾,又開始放那兩天撿垃圾的人。每個撿垃圾的人都有特寫。特寫我的那張,我的腰彎得超過了九十度,應該是正在撿草叢裡的碎紙片。逆光的人臉幾乎是黑的,正想著除了我自己,恐怕沒人能認出來。孟鬍子突然問道,這誰呀?有幾個聲音隨即零零落落地答:

地老師!

原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