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披荊斬棘的荊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閔縣長是週二上午來的,沒什麼遊人,村子裡很是清靜。在網上查閔縣長的履歷,和我同齡。照片上看著有些偏老,見著本人卻還挺精神,只是眼袋重。穿著深藍色夾克,露著白襯衣領,髮型也是最流行的兩鬢短頭頂高,臉上掛著標準微笑。縣裡陪同來了幾個領導,有分管農業的副縣長,有宣傳部部長和副部長,還有文明辦主任,鎮裡別書記也來了。別書記還是第一次見。瘦瘦的,戴著黑框眼鏡,臉上也掛著標準微笑,笑意裡卻有著低溫警惕。和我程式化握手時第一句話就是,聽說是潛伏的大記者?我說是退休人員,退休前也不是記者。他說我認識你們報社誰誰誰,誰誰誰,都是副總和老總的名字,還有省報予城記者站現任站長的名字。便應答說我是小兵一個,都不熟。

先到了村委會辦公室小坐。因村史館的事,我便也列席。秀梅負責端茶送水,小曹在外面支應著儀式現場那一攤子。大英簡要介紹了一些情況,之後就是孟鬍子開言,滔滔不絕如同演講一般:我反覆強調,把鄉村當作城市做,把鄉村標準跟城市標準看齊,這樣的鄉建思路有問題。當然,農民也喜歡跟城市比,喜歡在城市的後面跟風,這種意識我能理解,你不能要求他們有更好的審美和更深的思考。可是領導有這種意識我就不能理解,你是領導,你得懂啊,當然也不能要求領導什麼都懂,那退一步說,你別不懂裝懂啊。你不懂也沒關係,你別亂指揮啊。一說新農村建設,就不外乎兩招。一是騰雲駕霧,什麼農業產業化呀,什麼貿工農一體化呀,明知道做不到,硬念成了口頭禪。二就是塗脂抹粉,什麼種個格桑花啦,刷個白街牆啦,假模假式,穿靴戴帽,再高階一些的,修了小公園,安裝點兒健身器材。最高階的,蓋一片一模一樣的房子,說是別墅。幹啥呢?等著更大的領導檢查。末了呢,騰雲駕霧忽悠過了,塗脂抹粉哄騙過了,上上報紙,上上電視,花點兒國家的錢,迷糊一下老百姓,就算完了,成了一項政績。他可不管接下來的爛攤子:花草死了,白牆髒了,下水道不通,抽水馬桶是擺設·這是幹啥?這是農民的新農村嗎?這是領導的新農村!

這話夾槍帶棒。不過領導們的笑容依然都保持得很標準。說完這一截,孟鬍子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對閔縣長道,我可不是說您啊。您可是少見的好領導!都笑。閔縣長擺擺手,示意他繼續。孟鬍子便繼續道,我只是想說我見過太多的鄉村規劃,都是地方主要領導的主觀意識覆蓋了真正的農民需求。可以說,他們對鄉村文化和社會結構嚴重缺乏常識,根本不瞭解真正的農村是什麼樣,那合理的規劃建設也就無從談起。所謂的規劃建設,規劃是第一步。這一步不能貪大,一大就虛,一虛就不好落實。再好的規劃不能落實就沒有任何意義。一定要從小處規劃,從小處落實。短期的落實還不能算有效,長期的落實才有意義。比如咱們寶水村現在,閔縣長在,別書記在,楊鎮長在,有一部分扶持資金在,咱們規劃得可以,落實得也不錯。可是要是有一天你們都高升了,換了個領導,咱們村不能繼續獲得支援了,就像小孩沒娘抱了,那該咋辦?還能不能穩穩地向前走,這恐怕就得打個問號。所以說,專案落地不難,塑造典型也不難,難的是落地能夠生根,典型能夠複製如此這般說了一陣子,眾人坐了一時,便從屋裡魚貫而出,一起站到蒙著紅布的牌子前。

村民們三三兩兩來了不少。儀式由楊鎮長主持,別書記先講了幾句,然後請閔縣長講話,閔縣長擺手力辭,也便罷了。於是幾位領導就一起上去直接揭了牌,然後由大英引著去了村史館,也沒費什麼周章便揭了牌。兩個牌揭完,大英一副勝利的表情,眉飛色舞地跟領導們介紹著。我跟著大英,看時機合適就上去添補幾句。閔縣長看得很仔細,也聽得興味盎然。忽然在犁跟前站住,提建議說,應該寫個更詳細一點的說明,甚至可以寫篇小文章,比如說犁有鐵犁,有木犁,有單套犁,雙套犁。犁和耙的功能也不同,犁用來深耕,耙呢,是犁過後用來平整大土坷垃的。他還說起了他小時候聽過的謎語:一物生得彎,尾巴翹上天。自己不會走,要用鞭子趕。他一念完,眾人便知趣鼓掌。他越發興起道,還有些民諺也可以講給遊客,比如說:犁頭生金,犁一道是一道的功夫。鋤頭有糞,鋤一遍長一遍的莊稼。是不是有點兒鄉村哲學的意思?眾人又是鼓掌。聽他對農具的這種熟知就能推測出他確鑿無疑是鄉村出身。一路上謎語不斷。到扁擔跟前,他念的是:小時圓,大了扁,閒時直,忙了彎。到木耬跟前他念的是:叫它走走,它就扭扭。叫它歇歇,它就撅撅。倒也有趣,只是鼓掌鼓得乏味。

在大曹編的那套荊籃前他駐足良久,讚不絕口。著意看了看捐贈人的名字,詫異地問我,是你編的?我連忙否認,解釋說是村民編的,被我收購了過來,所以我算是捐贈人,這沒毛病吧。閔縣長笑道,沒毛病。他把那隻牡丹荊籃拿在手裡,上下左右地瞧了一番,問我知不知道這荊是什麼材質,我說不就是荊嗎。他道,荊也不止一種。這是黃荊。成語披荊斬棘的荊,說的就是咱這個荊。眾人連連點頭。他又自問自答道,棘呢,就是咱們常說的酸棗圪針。提高聲調道,披荊斬棘是咱們太行山的人民群眾常做的事,也是咱們幹事創業的精氣神兒!

眾人便更熱烈地鼓掌。掌聲落淨,閔縣長特意又講了一大段,說這是他到縣裡工作以來參觀的第一個村史館。村史館的建立有必要,很有必要。對內對外都有意義,對內能培養起村民對村莊的認同感。對外呢,會讓人對村裡的歷史有一個全面認識。尤其是咱們村的情況,這麼多遊客來咱們這裡,光看看現在就夠了嗎?不夠,很不夠。現在的面貌只是鄉村歷史的一部分鏈條。咱們就是得把過去也梳理出來,才算完整。往上數幾茬,誰不是來自鄉村?誰不是農村人?看了這些,才能叫人不忘來處。可別看咱村小。小是小,可咱們這麼大的國家,就是靠這一個個小村構成的。也就說,正是一個個咱們這樣的小村,組成了咱們這麼大的國家。所以說,可以說,咱村的歷史可不僅限於咱村,還代表了雲裡村,雲下村,三岔河村,金牛村,後河村——在這裡我要說一句,雲裡和雲下發展得早,就沒有意識到該建個村史館,這方面要向寶水村學習。可以說,咱寶水這個村史館,不僅代表了周邊的山村,也代表了咱們縣的平原村,在某種程度上甚至也能反映出咱們市咱們省成百上千鄉村的普遍歷史,你說它重要不重要?很重要,特別重要!

閔縣長還特意擓著牡丹荊籃和大家照了張大合影。大合影照完,眾人就開始忙著拉人照小合影,照著照著就亂了起來。之前只是跟著圍觀,村民們顯得還有些拘謹,此時突然都異常活躍。只要有一個人去跟誰合,便就都蜂擁跑去跟誰合。張大包尤其展現出了非凡的社交能力,我冷眼看著,他和所有的領導們都合了一遍影,還攆著別書記和楊鎮長加上了微信。

出了村史館,閔縣長一行又在中掌逛了一圈,因沒有在路面上看到一個塑膠袋一張廢紙片,便十分滿意,對隨行的一干領導道,咱們在鄉村做了這麼多年精神文明宣傳,也講了這麼多年的「不要隨地扔垃圾」,費了多少工夫,就是成效不大。你看看人家這小村子,居然能教導著農民把這些事做好,不容易。可見把主體的積極性調動起來有多重要。眾人連連點頭稱是。

走到鵬程家,聽說是大英的兒子,就坐了一會兒。鵬程端出了一些柿餅炸的甜點,這裡叫「柿麻糖」的,雪梅炸得十分新巧可愛,便每人撿一個吃了。到了老原家,大英介紹說這是青萍的大本營。我招呼老安端點心待客,他端出來的居然也是「柿麻糖」,就都笑,沒有再吃。臨走時,大英又讓飯,部長說,一叫吃柿麻糖就知道你們啥意思,別虛讓啦。眾人笑了一番,便辭行而去。笑得我莫名其妙,便問大英,才知道原來也是個典故。有個大領導早年來山裡檢查工作,到了飯點兒,鄉書記知道自家條件差,酒沒好酒,菜沒好菜,肯定是不宜招待,就端出來一盤柿餅給大領導吃,等大領導一個柿餅下了肚,鄉書記就突然拍了一下腦袋說,哎呀我咋忘了,吃了柿餅不能喝酒呀。大領導笑了笑說,那就不喝嘛。又讓飯,大領導說,柿餅也不好消化吧,那就回縣裡吃,路上正好消化一下。打那以後就成了笑話,不想留誰吃飯,就叫他先吃柿餅。沒想到部長也知道。孟鬍子笑道,部領導的訊息渠道最是八面來風,咋可能不知道。

電視臺的人走得很遲,在村裡到處抓人採訪。小曹、秀梅、張大包都上了鏡,一遍兩遍地說。聽大英喊著讓採我,我便鑽到房間裡躲了起來,任誰喊都裝聾作啞不吱聲。老原有幾個朋友明天要來耍,他本打算中午就回來的,為了躲這場面,特意推遲到半下午才進村,沒想到恰被逮了個正著,說老原是回鄉創業的優秀代表,狠狠地把他採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