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各種響動鬧醒的。鳥叫聲,客人們的說笑聲,老原的咳嗽聲,老安往菜園裡潑水的嘩啦聲,豆嫂來送貨時和老安的敘話聲,老安炒菜時勺碰鍋的叮噹聲·擦了把臉,出屋,清冷的春天空氣含著隱隱暖意,玉米糊糊粥的香味兒撲面而來。
有些意外。昨晚簡單洗漱後躺到床上,渾身痠軟。這麼一通忙,很累,擱在以往,累是累的,可並不意味著能睡著。恰恰相反,累和失眠這兩件事在我這裡不僅很難形成因果關係,還常常和諧共存:累且失眠。又是頭一次住這麼多客,再加上老原的呼嚕,原以為還會失眠一夜的,卻在不知何時已經渾然入睡。
許久沒有睡得這麼好了。
怎麼能睡得這麼好呢?
心裡一直難以安頓的那塊地方,似乎有了些微的篤定和安寧。
早飯後聽到大英吆喝秀梅去撿垃圾,便出來跟著她們撿了一會兒。剛回去便碰到一男一女送了一堆宰殺好的雞過來,老安介紹說是黑巖北溝裡養雞的大老闆,便打了招呼。夫妻都姓馬,女人叫菲亞,染著黃頭髮,身材精瘦,小麥膚色,笑盈盈地說,萍姐,你回頭跟原哥去俺那裡耍呀。
半上午,客陸陸續續進了村。孟鬍子打過來電話,叫我去停車場看看。他說大英不合適去,他也不方便去,我去最得宜。為啥?因為你兩不沾嘛,還是個女的,大曹不好把你怎麼樣。這倒也是。他能把我怎樣呢。便去了。到了地方才明白了孟鬍子的巧招。原來是貼了幾張通告:
村道容易堵,
車多卡半路。
進退兩難苦,
此是停車處。
免費!免費!免費!
顏體風端莊方正,遒勁有力。每一張都在左下角蓋了村委會的大紅公章。
站看了一會兒我便服了氣,這簡單粗暴的方法確實見效,車主們都就地尋位,停得妥妥當當。問題就這麼解決了。
大曹封著臉站在一棵樹下,和我眼神對了對,我點點頭,算是跟他打了招呼。本想走過去,再一想,罷了。站了片刻,他果然就走了過來,不待我問便開始叨叨,神情憤懣,儼然有理。我倒也有興趣聽聽,就任他說。他說滿村裡,任誰都沒有資格來收費,唯有他有。為啥?因為他家祖墳曾在這裡,後來被孟鬍子和大英狠勸才忍痛遷了。要不是為了支援村裡的發展,誰家會輕易動祖墳?可以說為村裡做出了很大的奉獻和犧牲·傾聽者須有態度,尤其是一對一時。我只有頻頻點頭。可有意思的是,他說著說著就有些吞吞吐吐,話裡有話,意思是大英太詭詐,聯合著外人哄著自己吃了虧。我追問了兩番,他卻再也不肯往深裡說。
疑惑著回去,路上給大英打了電話,彙報了孟鬍子的巧招,她樂不可支。路過村委會時又被她攔住,問大曹說啥沒?見我笑,便道,肯定說了。說的啥?我挑揀著說了幾句,她又細問,我也就說得更細了些。原以為她會炸起來,卻沒有。有些生氣,更多的卻是得意,卻也沒有饒過去,還是朝著西掌方向絮絮叨叨嚼罵了一番,說我詭詐,我詭詐比你十萬八千里地差!誰個不知道你,養個貓比老虎大,賣只雞頂個馬價,戴顆珍珠賽過西瓜!整天你日磙弄棒槌,仨磚支不穩,三倒油葫蘆,耍蛤蟆挑長蟲,滿嘴沒真言,叫人能信你哪一樁!只見她的唾沫如小小的噴泉八方飛濺,語速也比平常要快,我本想勸,又覺得這一串實在是好,就沒勸。便津津有味地聽著,不合時宜地突然想起「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句子來。
嚼罵了一個段落,她便停了。嗔怪我道,咋沒有點兒眼色,連口水也不給喝。我方才把她拉向老原家,秀梅便遙遙地問了一句,這是嚼罵誰呢?大英回道,嚼罵誰?嚼罵他姐的公公他姐夫的爹,他那拐彎抹角的表大爺!
進屋落座,給她燒上水,再問緣故,她默了一會兒,終還是講了起來。先是嘆口氣,說大曹也不易,兄妹兩個,爹死得早,老孃腿腳不好,三病兩痛的,不能離醫院太遠,妹妹嫁到了鎮上,老孃就常年跟著閨女住。村裡的小學合併到鎮上後,兩口子也下了山,把女兒曹燦也放到了妹妹家,在予城北郊開了一家小吃店,賣涼皮米線之類的。離鎮上也就是十來裡,能經常去看老小。後來又生了曹陽這個寶貝兒子,喜得不行,做生意更來勁,不分個起五更落黃昏。本來日子還挺順,直到三年前遭了大事。那天有人吃完涼皮沒算賬就走了,他呵斥老婆出門去攆,跑得急,過馬路時被車碾了身,當時就沒了氣。你說說這值當不值當,為了幾塊錢,殤了個媳婦兒。那媳婦才是命苦,脾氣好得綿羊一樣。大英又嘆一口氣,說他一個人撐不起生意,也不能再擠在妹妹家,就帶著兒子回了村,起碼有房子有地,吃住沒花銷。憑著木工手藝,他三五不時地給雲裡景區的店裡送些柺杖和根雕之類的活計,賺點兒錢填家用。逢到禮拜天閨女回來,替他看著孩子,他就進山找料。平日裡若是進山時就把兒子託給這家那家。要說也是個勤快人哪,熬成這樣也可憐。不過話說回來,也實在是有可恨處。家裡幾輩子做小生意,秉性死摳,啥事都是斤斤計較棒棒見血。停車場那事也是個這。當初村裡選定了那塊地,曹家墳就在地邊兒上,尤其是大曹這一脈的墳頭還跨佔著了一小塊,看著實在不像那麼回事,就說服曹家遷墳。曹家幾門都允了,唯有他死犟著,非要上萬的補償款。我從哪兒給他弄哩。愁來愁去,明路不通,只好暗道。就找了個風水先生給他算,說他家墳地煞氣重,不然他媳婦年紀輕輕的也不能出這檔子事,要是不趕緊遷,以後有啥坎兒還難說。看他信了,就立馬給他定了近日子,說就那一天最好,三下五除二就遷了。遷過了他才醒過了味兒。
那你,這事,確實是我斟酌著,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大英撇嘴道,彎刀就著瓢切菜,這事也只能這麼辦。雖說不到桌面上,不過我也不虧心。我為誰哩?話說回來,誰沒有點兒冤屈?你手指頭上拔根刺,不還得費點兒肉星星?
我點頭。也只有點頭。又問,那風水先生是趙先兒?她笑道,咋能是他。肯定是個外路人才中呀。不過,她往前湊了湊,神情詭秘又可愛,這主意是孟鬍子出的,風水先生是趙先兒找的。俺們這叫集體智慧吧。我說你們這叫合謀作案。她嗔怪著推搡了我一下。
待她走後,不等老原問,我便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一遍。老原說,你這可是故意架橋撥火傳閒話,咋那麼壞。我喊冤道,是她非要問我的,難道我能不說?他說你當然能,即便說也要看怎麼說。像你這種挑三窩四地說,要麼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要麼就是按捺不住那顆熊熊燃燒的好奇心。我只好承認是自己確實好奇。老原笑道,也好,都四五十歲的人了,還能這麼有份心,證明還不老。我問,難道你不想知道?他笑道,沒你那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