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難眠。昏昏沉沉熬到天亮,強打精神起床,開始收拾東西。找出了些換洗衣服,卻沒有合適的鞋。僅有的兩雙運動鞋都帶去了寶水,穿得還挺費的,需得再備兩雙。便出門去買。鞋店鄰著家書店,驀然想起嬌嬌來,又進去挑了一些書。回到家看時間將近十一點,正想再出門去買點兒吃的,手機乍響,是大英,晴天霹靂一樣喊,快回來!人來了!
什麼人?
來看景的人。遊客!人山人海!大英嘎嘎嘎地笑著,那笑聲在手機裡都能算是高分貝噪聲。笑了一陣,她攢了攢力氣,又大聲道,咱村堵車啦!堵車啦!沒想到咱們這村子也有堵車的一天!
剛結束通話,老原的電話就打了進來。接上我後卻就近找了一家大超市停了車。我說不得趕快回寶水?他沉著道,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還是買點兒東西回去吧。只要車裝得下,能買多少是多少。買了肯定都有用。
於是便在超市裡掃起貨來,掛麵,泡麵,火腿腸,餐巾紙,礦泉水,紫菜,蝦皮,見啥買啥。老西,你看著做啥合適就做啥,價錢也看著定。今天你就算是正式上班。對了,試菜那天你的花銷也歸攏一下,這個月發工資一併給你。等他結束通話,我說你還挺會籠絡人心。他說好歹也開過幾家公司,現在象城店裡還有十幾號員工,這點兒人心籠絡不到豈不是白活。又道,人心其實好籠絡。順著人家的意思想想就知道。家底子不一樣,錢在心裡的厚薄就不一樣。咱看那些菜錢沒幾個,或許能頂他兩口在村裡一個月的零花,能攤到咱這邊的就攤到咱這邊。既然僱了人家,咱好歹就得有個老闆的氣度,人家也才好撲下身子給咱領活兒。
我笑。以前只是和老原在一起吃飯玩耍得多,因為寶水村的緣故而談人論事,還從來沒有如此頻頻。他不像是從前的老原了。也或許,他一直都是從前的老原,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恰如我一直都是從前的我,只是豫新不知道而已。
回到山上,已經是下午兩點多。還沒到西掌,果然就看見到處是車。本地車牌居多,外地車牌也不少,有一半是suv,外地車牌裡除了本省的,山西河北的也有。四方望去,沿著路停得滿滿當當。紅紅綠綠,男男女女,哪裡都有人影晃動。這時候就襯出了山的大,好像多少人都能裝得下。
西掌的停車場已經幾近停滿。小曹正在那裡忙活,彼此一笑,聊了兩句。好不容易找了個空,把車停妥,我們便朝村裡走。看外來的車還在不斷地試圖往村裡進,我說咱們去勸勸吧。老原說沒啥用。又揶揄道,要不你試試?試試就試試,我便去試。到後面找了兩輛車去商量,果然沒人搭理我。只好作罷,和老原在車縫中慢慢前行。到了西掌那裡才明白也不僅是外地車的事,村裡人也在添亂,平地裡突然出來了很多山貨攤子,核桃,山楂,柿餅,山藥,菊花,小米,乃至於連翹,花椒,還有人賣核桃仁之間的那層分心木。這琳琅滿目的,不知道他們都是什麼時候存下的。
在村委會門口,進去的車和出來的車扭纏在了一起,車喇叭都鳴得震天響。這會兒卻不見了大英的影子,給她打了兩撥電話才打通,只聽見她嘴裡塞著什麼東西似的,吐字都不大清楚。嘟囔道,可別催我了,我這一上午忙活得心慌,現在才能填上兩口。快餓死啦。我說以為你只高興就飽了,還能顧得上吃飯。她嘎嘎笑了兩聲道,你不知道,我跟別人不一樣,一高興胃口就更好,就更得多吃個一半碗。甭急,這就來啦。
已經到了這個點兒,做餐飲的這幾家都還在張羅待客。每家院子裡都人頭攢動。老原家也是滿滿當當,吃飯的人嘴上都是油汪汪的,有站著的,也有蹲著的,拿的碗都各色不一,也不知道老安是從哪裡湊的。兩個地鍋當院燒著,柴火灶周圍熱浪撲面。一個鍋裡翻滾著湯麵條,一個鍋裡煮著鹹米飯,老安攪完這個攪那個,又去廚房拿蔥薑蒜,忙裡忙外,一頭細汗。看見我們回來就是一副功臣的表情,揚聲道,米飯麵條都是第三茬了,已經招呼了幾十號吃家。老原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聲中。
進了廚房,案板上是花紅柳綠一團亂,兩個電飯鍋也在哧哧冒氣。我問老安湯麵條鹹米飯都怎麼收費,老安給我比了個手勢:十塊。還在不斷地有人來問能不能吃飯,也有不圖吃飯的,只是進進出出照相。對於左右廂房這種款,簡直是人見人愛。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幹些什麼。到了大門口,試著以大英的心情欣賞一下村委會這邊的堵車場景。這狀態在象城自然是夠不上堵車的份兒,在寶水卻能稱得上是貨真價實的堵車,也確實讓人有些蒙。數起來堵在中掌街面上的也不過是二三十輛車,喇叭按得此起彼伏,對頭的兩個車降下車窗正在拌嘴,山西牌照車主說就這路還拱啥哩拱,往後退退!另一個聽口音是予城本地人,硬邦邦說你咋不往後退退?憑啥聽你的。你咋恁棍兒氣?想耍橫回你們地盤上再耍!山西車主提高了聲兒說本地人咋啦,不要欺人太甚。予城車主說出門在外矮三分,沒聽過這古話?
突然,肩膀被人扒拉了一下,回頭看是老原。往後站,別礙事。他說。他的右袖子上裹了一塊紅布,看起來像是個袖章。手裡還舉著一個小國旗,揮來揮去,吆來喝去,有點兒像是個村幹部,不,比村幹部要洋氣一些,那就是鄉鎮幹部?只見他走上前去,跟兩個車主說了幾個回合,予城車主才溜著村委會的矮牆邊兒,把車錯進了村委會的院子,鬆動出了一點兒空間。
此時大英也趕了過來。本想跟她開個玩笑,可她的神情似乎不同尋常。細看她的眼角居然隱隱有淚光閃動,就止住了。我們就一起看著這些車。看了又看。大英終於開口道,咱村就是過年時車最多,可是再多也沒有這個時候多。老人們都說沒見過啥叫堵車,這回可是知道了。這就是堵車!誰能想到,咱村裡都能堵車啦。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陽光照在她黑黝黝的臉上,這張黑黝黝的臉,如同那種秋收之後剛被犁鏵翻上來的墒很足的黑土地,此刻正發著一種油光。油是油的,卻不膩,潤潤的,很養眼。
孟鬍子也晃悠了過來,對大英笑道,還瘋魔呢。別傻站著啦。堵車可不是一個好景兒,是病,得趕快治。西掌那邊的空地不是臨時停車場嗎?這時候不用啥時候用?大英也收了臉色,如常笑道,我能不知道個這?早就叫小曹在那兒守著哩。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千盼萬盼就盼著這一天哩。聽我說看見停滿了,拊掌道,這就叫船到橋頭自然直呀。孟鬍子又叫她趕快到村委會坐鎮去,想不到的零星事情多著呢。大英道,你指揮我團團轉,自個兒倒成了沒事人。盂鬍子晃晃手機道,剛置辦的新手機,畫素高,我這總導演忙著拍鏡頭呢。今天可是劇情大豐收。
聽見老安喊,我便回去,貨真價實地支應起服務員兼老闆娘的差事。應答問詢,領看房間,有討開水的,有打探景點的,有想買特產的,有找廁所的,還有合影要幫忙的,轉眼看到有人下到菜地裡,我又忙去攔著。樓上樓下地跑,紛紛擾擾,流水不斷。
四點多時,門口的路面爽利起來。老原也回到院子裡坐下,一氣兒喝了兩大杯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便和老安捋晚飯。夜宿客雖不多,想吃晚飯的卻大有人在。要吃炒雞的,要吃燉魚的,要吃野菜的,要吃粗糧的,五花八門。老安顯示出了承辦鄉間大席面的大廚風度,有條不紊,齊頭並進。一邊打電話調集著各方人脈送來各色葷素菜蔬,一邊把能做出來的涼熱菜理出了一個單子。冰箱裡還有豆嫂存的豆皮千張,我點了個數便到豆嫂家付了錢,又預訂下明天的豆腐,臨走時她又給我裝了些芥菜絲,另算錢給她,她死活不要,我作勢生氣她方才接住。又從孟鬍子那裡借來了毛筆,揀主要的菜名寫在紅紙上先張貼出來。那些不點菜的客跟我們吃例飯,也就是家常的饃菜湯:蒸饃,燴菜和麵湯,按照老安的意思,還是每人收了十塊。大燴菜的好處在於高湯打底,肉雖不多,卻一點兒也不寡淡。且什麼都可以往裡放,因此雖然只是一道菜,其實是以一抵十的。木耳、粉條、腐竹、海帶、香菇等這些乾菜平日裡都備有,發好就能用。油豆腐、丸子、酥肉等這些耐燉的半成品也很現成,熬到了時辰就放進一兩樣時令青菜,青菜在鍋裡翻個身,再撒上一把蒜苗出鍋,妙不可言。若我是客,來到寶水這樣的地方,必定就只來碗燴菜即可。不過,此時作為老闆的心理卻不一樣,點菜自然是好的。點菜是貴客。
轉眼便到了晚飯點。可點的菜雖有限,點單率卻高。老安在廚房,我和老原忙活外頭,擦桌抹椅,擺放餐具,收拾碗筷,報菜傳菜,結賬收銀,拿醋搗蒜,一邊陀螺般轉著,一邊還得應對客們的搭訕。老闆,你們這裡好地方呀。是啊好地方。有山有水,青山綠水。是啊,歡迎以後常來。常來要打折的呀。那還用說,必須打啊。能打幾折?打到骨折中不中?老原說必須得笑,哪怕是假笑呢。這是服務行業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等把所有的客安頓妥當,天已經完全黑下,我們三個方才坐下來吃飯。老原突然想起來孟鬍子,說他恐怕還沒吃吧,就打電話讓他過來。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每人一碗燴菜一碗麵湯,就著一個大饅頭,吃得那叫一個香甜。邊吃邊閒話。對於今天這個突如其來的人流高潮,我一直有些納悶,孟鬍子說他也有些意外,不過分析起來也有緣由:清明正日子肯定是都忙著上墳掃墓,親友團聚。剩下兩天開始遊玩,日子短,走不遠,只能就近。就近的選擇一是有名氣的老景,二就是類似於寶水這種剛出頭的新秀。既是近客,老景肯定都逛得差不多了,可不就該輪到咱寶水了嘛。
正吃著,大英來了,臉含怒氣。問她吃了沒,她說氣都氣飽了。不是正高興的嗎,怎麼就氣飽了?便給她盛了飯,她邊吃邊說了原委。她在村委會應付了半天,得空打給小曹問情況,小曹說鎮上的店裡有事叫他下山,他現在人不在。她有點兒不踏實,就來到了停車場。車已經走了不少,秩序倒也井然,卻聽見遊客議論停車費的事,說方才有個村民在收停車費,每臺十塊,描述的相貌很像是大曹。她立馬去了西掌,他家卻關門閉戶,她白喊了半天才作罷。孟鬍子笑道,閻王一時不管,小鬼立馬造反。大英悻悻道,這不是吃罷鱉肉裝鱉憨?他敢隔著席抓饃,我就得剁他手!盂鬍子道,我勸你把脾氣放坦些,這才是剛開始。又何況這個小高潮來得這麼突然,有問題是必然的。是好事,有人氣兒才會有問題嘛。唱戲的行話是,拳打腳踢先上臺,拉開了幕一場一場來。只要引來水,咱還怕修渠?問題來了,解決就是。我說那你還不快著些?孟鬍子說,甭急,急也沒用。快不起來呀。我現在想快,各家都忙慌慌聽著自家的小算盤珠子響,誰聽咱的呀。等吧,等過幾天客少了,咱再開會集中說問題。這幾天就是出問題時,就像春雨一下,地裡莊稼長雜草也長。雜草是得薅,可剛出土的雜草最難薅,就得容它再長長。現在要緊的是把問題及時攏一攏,到時候掐住七寸說重點,治一回有一回的功效。
於是就開始攏,垃圾的事最不能耽誤,先商定了村班子的幾個人明天早上起來掃大街撿垃圾,把這小長假的最後一天給對付過去。又依次說到廁所,旅遊線路,房價,飯菜價。攏完了,大英又目光灼灼地盯著孟鬍子問,大曹的事咋辦?可不能讓他再去得利。孟鬍子道,那是當然。但必須得講究方法,你不能猛張飛三板斧。客正多呢,你去跟他打架?跟你的性格合適,跟這個事兒不合適。得顧個臉面。他不顧村裡的臉面,咱們得顧村裡的臉面,不僅顧村裡的臉面,還得顧他的臉面。他好歹是村裡的人嘛。大英道,這我能不知?說到底,這是自家老牛拱自家麥秸垛,胳膊折了還是自家袖裡藏。可也不能慣著他。得趕緊治了這個邪。你就說到底咋辦吧。孟鬍子道,不急,今兒先去睡覺。大英說逮住賊還不得連夜審,明兒又是一堆車呢,我怕他還去發黑心財。孟鬍子道,放心,你把村委會的公章給我使一下,明兒我肯定把這個事情巧解決。大英恨恨笑道,我看你到底有多巧!雖仍是生氣,細看卻顯得有些喜氣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