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讀過幾年私塾,用奶奶的話說,是一身好文化。他會寫一手好字,還打得雙手好算盤。因為這一身好文化,他年紀輕輕就到山裡一家煤礦當了賬房先生,被老闆的族親相中,把獨生女兒許了他,這就是我奶奶。八路軍過來時也相中了爺爺的好文化。他就參了軍。雖是四處打仗,其實也沒走多遠,兜兜轉轉的,一兩年間總能回來個一兩趟,父親之前,奶奶還懷過兩胎,都沒養成。奶奶說過那兩個早夭的孩子:一臉皺紋,小身子跟個大老鼠似的,男人一隻鞋就能裝得下。得的都是四六風,一個是第四天,一個是第六天,孩子的胳膊腿兒就開始抽抽,咬牙瞪眼,我一看就知道這又不中了·後來才知道這叫臍帶感染。不會消毒呀,多傻。
兵荒馬亂的年月,村裡的幫派此起彼伏,有人當紅軍,有人當國軍,有人當漢奸,也有人是小打小鬧地偷摸,還有人當土匪去明目張膽地搶訛。局勢混亂,奶奶勤謹恭敬地侍奉著公婆,提心吊膽地候盼著爺爺,日子過得如履薄冰。外人且不說,其他兩支族人就沒少來欺負。很多個夜晚,奶奶透過窗紙上的小洞看著那幾個熟悉的身影揹走掛在牆上的玉米辮子,摘走剛剛變紅的棗子,拿走垛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她屏住呼吸,大氣兒都不敢出。有一年沒收成,奶奶在墳地的間隙種了一點兒紅薯,也被他們刨得精光。
你咋知道是他們刨的?
看他們家小孩兒端的碗就知道了。吃紅薯屁也多,那些天他們家淨放紅薯屁。沒種紅薯,哪放得出紅薯屁。
你咋知道是紅薯屁?
又多又臭,那還不是紅薯屁?放屁時上頭也會打嗝。
每當聽奶奶講這些陳年舊事,我都會氣得臉紅脖子粗,吼叫著我要報仇我要報仇!奶奶看著我的樣子,笑得不行。挑起了我的火,她又開始滅,說都是過去的事了,老賬不能算。再大仇氣,也都是姓地的。有爛磚,沒爛牆。唉。
多年之後,我才多少有些明白了奶奶的這聲嘆息。以當時的情勢而言,作為家族的弱勢存在,只要人家不是大白天來你家搶劫,這就是留了餘地。以彼時的狀況,當你沒有實力撲上去和對方撕個高下時,就只能容留甚至珍惜這種餘地。只有這樣,當受到更蠻橫的外在侵犯時,你就尚處於一個家族的整體性中。哪怕只是暫時的整體性,也能讓你在這個整體性中獲得些微寶貴的安全感。而親這個字,似乎天然就意味著一筆糊塗賬。這筆糊塗賬,自古至今沒多少人能算得清。當然,算不清也不妨礙總有人前赴後繼地要去算,各有各的賬本,各有各的演算法,各有各的盈虧。或許也正因為算不清,才算得更有意思?
父親出生時新中國剛剛成立,爺爺回家住了幾天,就跟著隊伍又要開拔。奶奶問,不是說都太平了嗎,咋還要走?爺爺說,大面兒已經穩了,還有些零星火要滅一滅,很快就能料理妥當。到時候我就回來,再不走了。咱們好好過安生日子。壯的官名就叫解放吧。
爺爺走後兩個月,奶奶發現自己又懷了孕。懷孕五個月時,她收到了父親寄來的第一封信也是唯一一封信。又三個月過去,訊息傳來,爺爺在解放大西南的一仗裡中槍而亡,和幾個戰友一起被埋在白水河邊的一棵樹下。據說中槍的部位正是腦袋。
奶奶哭了兩個月,直到叔叔出生時,才止住淚。
哪能光顧著哭,還得養孩兒哩。她說。
淚也哭幹啦。她說。
叔叔的小名兒叫寬,官名叫勝利。三歲那年得了小兒麻痺後落下了殘疾,奶奶又給他改名叫老鱉。頂個賤名好成人,名賤人不賤。奶奶說。
沒過多久,村裡定成分,我家被定成了貧農。鬧得最厲害時,村裡有幾個富農連命都稀裡糊塗地丟了。奶奶說,你爺是用他自己這條命來保佑咱全家哩。
我家大門的門楣上被釘上了一個長方形的小木牌,用紅漆正楷寫著「光榮烈屬」。日子好起來後,每年春節村裡都會送來兩斤五花肉,很久之後我才發現,用這兩斤肉做的菜,奶奶從來沒有動過一筷子。從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