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一路向南,過了予城中心城區繼續向南五公里,就到了福田莊的地界。在村外西北的地家墳,叔叔早已經坐等在地頭。他微叉著雙腿,兩隻胳膊放在膝頭,愣愣呆呆的,儼然又是一副愜意樣。每次都是這樣,他早早地坐等在地頭。只要坐在地裡,屁股底下從來什麼都不墊,那樣子就是一個農民。沒錯,如今即便住在泉湖社群帶電梯的單元樓,也難改他是一個農民。
便把老原介紹給叔叔,老原謙恭地跟叔叔打了招呼。叔叔笑笑,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說什麼,卻終是沒出口。便走在前頭,朝著墳地去。
遠遠地,我看到了七娘。她家的墳在更西邊,看樣子已經上完了。偌大的田野一覽無餘,她肯定也看見了我。躲是躲不過的,那便只有迎頭而上。
老鱉啊,又等你的大侄女哩。七娘朝我和老原瞅了一眼,先和叔叔打趣。叔叔這小名連累了我們一堆晚輩,小時候,村裡人稱呼我們幾個時,都帶上了「鱉」字。堂弟地厚被叫成了鱉兒子,弟弟地坤被叫成了鱉侄子。我自然是被叫作鱉侄女的。好在逗女孩子的還是少。堂弟和弟弟出去玩,額頭上多半都會被畫個烏龜,卻從來沒有人畫過我的。後來我才意識到這其實是一種婉轉的輕視。男孩子是因為身份主貴才有人願意跟你開玩笑呢。
地壯、地寬、地厚、地坤,這些名字起的,跟兄弟四個似的。我問父親為啥沒人叫地廣?父親笑了,說地廣後面就是「人稀」,那怎麼行。
如今見著七娘,幾乎都是上墳時候。眼見得她一年更比一年老。
回來上墳呀,萍。
嗯。這是上完了?
上完了。
貌似都是廢話,可說出來確實也就不是廢話。她家和我家捱得近,她又跟我奶奶格外親厚,沒事常來我家坐,跟她說過的廢話不知道有多少。她拉著我手拍了兩下,眼裡似乎又要有淚。十二歲時回到象城,每次再回福田莊,她都是這麼拉著我的手,說長高了長壯了,或是胖了瘦了白了黑了。父親和奶奶去世後再後來見著我,就只是落淚。
我只沉默著。終於等到叔叔叫我。七娘用手背擦擦眼睛,揮手道,趕緊去給你奶送錢,晌午飯正好叫她吃上你帶來的好供饗。
奶奶去世時是七娘當的女知客。後來聽村裡其他人說,在奶奶病重期間,七娘就一直在奶奶床前守著,沒黑沒白。
贖罪哩。他們說。
大概是從我婚後起,再和她見面時,我方才能和她如常寒暄應答,能露出哪怕是最敷衍的社交笑容。她還是幾乎每次都會哭,即使沒哭也會有哭的表情,而我總是不容她放縱淚水就會匆匆告別。
這個老太太對你,很不一樣呢。豫新頗有些疑惑,曾問過我,是不是因為她跟奶奶關係好,見到你就會想起奶奶,所以才這麼難過?
我朝他笑笑,表示首肯:對的。聰明。
叔叔在前,一邊一高一平地走著一邊說,七娘的大兒子去年冬天沒了,在紙廠當過副廠長那個,叫秋旺的,你記得吧?腦溢血,沒搶救過來。她這也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呢。我嗯嗯應著。問春旺呢?叔叔說,也可長時間沒見到了,聽說是在市裡哪個批發市場開了個小店。又道,你還記得他叫春旺哩。
我沉默。這個春旺,他結婚的第二天是我父親的忌日。怎麼會忘。
跟著叔叔,從北往南,按照輩分上起。最北邊的墳頭是老老爺的,看起來最大,其實也不大。童年的記憶裡,墳頭似乎都很大。似乎是隨著墳地遷來遷去,墳頭也越來越小。又似乎是隨著我年齡越來越大,墳頭也越來越小。
上墳也是有私心的,那些未曾謀面的祖宗長輩們,我上的就是例行公事。到了奶奶和父親的墳前,總是要特意多燒一些紙錢,多擺一些供饗,多待一會兒。
奶奶的墳,是的,只是奶奶的墳,這個墳裡,沒有爺爺。儘管碑上刻著他的名字:地紹功。
父親去世那一年,叔叔請了一位有名的風水先生去地家墳擺置,那位風水先生看到爺爺的墳時,當即就說,這一門兒裡的人腦子都好使。又說了一句:這是個空宅。是個衣冠冢吧。
沒有人應他。在鄉村,一件不吉之事被說中,回應它的常常就是沉默。
奶奶在碑上的名字是地王氏。王氏,不,這不是她的名字。這只是那個時代對女人的普遍簡稱。而我的奶奶,她本有著一個很好聽的名字,雖然也很普通: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