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桃花這幾天開得正好。其實就是野桃花,寶水人卻叫它漆桃花。它的粉是極淡的粉,陽光下遠看時竟像是雪白的,近看才會察覺到它的粉,粉中還含紅。花骨朵紅得最深,慢慢綻開的那些,就成了粉紅,開得再充分些,才成了粉。五瓣,細長的花蕊,稍稍往裡扣著,有些羞澀。開得最飽滿時,一陣風吹來,就落成了桃花雪。幾乎是同時,花柄和花托之間就萌出了小小的綠芽,葉子出來了。
每次散步我都會折幾枝插瓶。雪梅也有這個喜好,卻比我插得講究,每一瓶都能看得出輕重高低,疏密有序,俯仰得宜,如畫一般,且定要白瓶子和玻璃瓶裡,越發襯著野野嫩嫩的好看。我誇她審美有天分,她靦腆一笑,說是網上學的。秀梅卻只看重這漆桃花的果子,說到五六月份時就能長成,跟個小青棗子似的,就再也長不大。吃是不能吃的,以前這叫不中用,近些年卻中了用,因為能成錢了。怎麼成錢的?果子雖沒果肉,那果核卻好。剝了皮,留著核,穿成手串,賣給遊客,可不就成了錢?自從摸著了這個門路,村裡人一到時節就都去摘這野桃子穿手串,往雲裡村和雲下村送貨。人家轉手再賣給遊客。那不是叫人家給剝了一層皮?秀梅說那有啥辦法。過了人家的手,上了人家的攤,進了人家的店,哪能由著自己得利。手串是這,山楂核桃柿餅這些個山貨也都是這。說著眼睛裡就熱起來,要是咱們村以後也紅了,就不能由著他們剝皮了,說不定還能剝別人的皮哩。
野杏花跟著漆桃花的腳,開起來也是輕薄明豔,只是花期也短,風吹一陣子就散落了。和它一起開的山茱萸花期卻長,也是來寶水之後我才識了它的面,乍一看跟黃蠟梅似的,只是比蠟梅的氣勢要大。它是樹,開出來便是花樹,不管大花樹還是小花樹都披著一身黃花,黃金甲似的,每個枝條每朵花都向上支稜著,十分硬氣。且有一條,風再吹它的甲也不落。也是,隨便落的還能叫甲嗎?雲裡景區有個景點就叫茱萸臺,聽說原來叫磨石坡的,後來發現有很多茱萸,就改叫茱萸臺了。導遊詞裡說是王維來過。來沒來過誰知道呢?孟鬍子說,要想吃旅遊飯,在地名上咱也得隨行就市,這叫文化提升。加上文化這個詞,很多事情就顯得特別正確。
茵陳此時也搖身一變成了白蒿,蓬蓬蘢蘢地長了起來。雖不喜歡茵陳水,幼時我卻愛吃蒸白蒿。奶奶把白蒿一把把地掐回來,洗淨後裹上面蒸熟,再澆上蒜汁,便滿口鮮腴。其他也罷了,最能顯手藝的是怎麼裹那一層面,這層面需得勻勻的,還需得不厚不薄,厚了黏糊,薄了不夠提香。奶奶裹的那層面,又潤又糯,如雪下透出的春草色。
抱著幾枝漆桃花從西掌的坡上下來,碰到張大包正在房後看他的香椿樹,樹不少,卻還瘦小,問他啥時候能掰芽吃,他說還早。路過九奶家,老安正和九奶在院子裡坐著,遠遠地跟我打了招呼。我便過去。九奶眯著眼睛,盯著我懷裡的花看了半天,忽然問,小桃都開了?我說這是漆桃。早先也叫小桃。她說。又盯著我看,看得我有些不自在,便問安嫂子呢,老安說剛挖了點兒薺菜,正在收拾。便高聲喊了安嫂子手腳快點兒,先收拾一袋子出來給地老師呀。我也只好等著。片刻,老安果然開了口,說聽孟鬍子提了廚師的事,願意。工資恁看著給,多少不論。啥時候上班?沒想到他這麼直接。不過也好,能容我也直接。我說等老原過兩天回來再議吧。他是發工資的老闆,他說了才算。說話間安嫂子到了跟前,拎了個塑膠袋子,滿當當的翠色,不容分說就塞過來。也只好接著。回去包了一頓餃子,比以往吃過的薺菜餃子都鮮美。
到了老祖槐跟前又站住看了一番。這樹我聽趙先兒論過兩回,話路有點兒凌亂。他第一回說槐樹是吉木,聽音兒就知道,槐就是官,官就是槐嘛,古時候朝廷的三公就稱槐鼎槐位,名聲好的就說有槐望,住的宅子是槐第,所以你看為啥村委會門口這棵氣勢最好?出出進進都是官嘛,官槐相護嘛。第二回,他說這樹在這紮了恁些年,陰氣可不是一般的重,也只能長在這村委會門口才能壓得住,尋常人家哪裡降伏得了。我就問他,你一會兒左,一會兒右的,該往哪裡信。他說一事一議,還真不好說個準。像槐樹這種,尤其難說。種到這處就能得福氣,種到那處就是招邪祟。槐是啥?你看字兒就知道,是木中之鬼呀。不想大英剛好路過,當即斷喝道,你個老趙,沒事兒就能禿嚕張破嘴胡說,啥鬼?你跟我說說啥鬼?像咱村這麼粗的大槐樹,只能住神!趙先兒忙賠笑道,可叫你說著了。有神,有神。你看你看,三節兩壽咱們不是都供著呢嘛。我這才注意到樹下的小石臺子裡還凹著一塊,上面陰刻著「槐神得位」,前門擺著個小石臼,想來是敬香用的。趙先兒瞄著大英的臉色,嘿嘿了兩聲,又道,大英,不是我說你,你這身份,嘴裡神來神去的,可不大合。大英眼皮兒往上抬了抬,緩聲道,咋了?趙先兒笑而不語,似想走開,大英道,半截話憋到半夜鬧肚子。趙先兒方才止步道,你這,封建迷信嘛。大英冷笑一聲,提高了嗓門兒道,這話任誰都好說我,就你不好說我。要說封建迷信,你這整天給人測字算卦看風水,不是頭一份兒的封建迷信?趙先兒急道,咱倆這不一樣。我這是專業。你能跟我一樣?你可是黨員,是書記。大英道,我是黨員,是書記,所以到我這兒就不是封建迷信,就是傳統文化。趙先兒道,中吧,那咱同是傳統文化。大英道,那你跟我說說,封建迷信跟傳統文化有啥區別?見趙先兒啞住,大英越發正了臉色說,我跟你說道說道。但凡是能往好處歸攏的,那就是傳統文化。往賴處歸攏的,那就是封建迷信。神呀靈呀,咱們自古都有這些個說法,根子裡的由頭就是給人安心的。就好比說,求老天爺保佑今年有個好收成,磕罷了頭,那就不去種地啦?該乾的活兒一點兒不能少,不過是磕了頭再去幹活兒更踏實。意思就是這麼個意思。你說是不是?趙先兒忙不迭點頭道,是是是。大英道,那你是往哪處歸攏呢?趙先兒訕訕笑道,那還用說。大英道,那我哩?趙先兒道,都是傳統文化,咱都是。大英方才啟動了步子,走了兩步,又回頭道,我跟你說,咱這四下坡裡荊條多著呢,閒了就去割荊條,跟著大曹學學編籮筐,別去給人家編辮兒。就是編也要看看是誰的腦袋,能不能夠著叫你編。
跟著大英走了幾步,我讚道,你說得真好。大英早就掛著得意的笑,道,我也是學著呢。與時俱進呢。上頭不好應對,下頭也難打發。不學能中?就像方才,我不指教住他,難道還讓他指教住我?
接下來就迷上了挖薺菜,一直挖到了三月三。這時節,山下的薺菜早就花開成了片,起了硬莚,就吃這一口來說已經算是老了,可山裡的薺菜卻還正是蓬勃壯嫩。三月三這天,薺菜是主角。和福田莊一樣,寶水也是要拿薺菜煮雞蛋的,「三月三,薺菜煮雞蛋,勝過仙靈丹」。這邊還另有一種說法:三月三是薺菜花生日。這還是頭一回聽說。福田莊的說法是「二月二,龍頭抬。三月三,生軒轅」。這麼看來,黃帝和薺菜花原是同一天的生日?
老安說,老規矩也是要戴薺菜花的。「戴了糧倉滿,不戴少銀錢」。戴自然是沒人戴,卻要放在灶邊,說是防一年的蟲蟻。那天我便冷水坐鍋,放了幾顆雞蛋,又將薺菜連枝帶葉地整棵盤進去,開火煮了幾分鐘,放了些鹽,把雞蛋皮兒挨個敲了縫,又小火煮了兩分鐘,過了涼水,剝了蛋殼,擺在青瓷盤裡,又放了幾枝帶花的薺菜棵。白的雪白,青的淡青,綠的鮮綠,煞是好看。便拍了圖發了朋友圈。頓時點贊紛紛。有幾個朋友私信問在哪裡忙什麼,便乾脆統一回復了,說在寶水村小住。有留言道,你這也是「升來升去升到農村」。這是豫劇《朝陽溝》裡的唱詞。我回複道,嗯是升到底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