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廣播早就不是喇叭了,只是個黑匣子,可大英還口口聲聲地叫著喇叭,也很習慣用喇叭。我問過她,現在手機微信群這麼流行,你怎麼不在微信裡說事?她說那是在城裡,人人都盯著手機看。你看這村裡,老人這麼多,整天看手機的有幾個?看手機的人肯定能聽見喇叭,聽喇叭的人可不見得能看手機,那我為啥不用這喇叭呢?
她的聲音本就亮堂,被這擴音器擴散出來,就更像鞭炮似的:老少爺們,說個事兒啊。按照孟老師的指示,咱在村裡的老學校也佈置成一個館,表現一下咱村的歷史,需要收點兒農具。知道啥是農具吧?就是咱下地幹活兒用的傢伙,犁啊鋤啊都中,扁擔籮筐,這都算你們閒著不用的,挑出個一兩件,給青萍說一聲就送到老學校的教室裡。青萍就是地老師,她現在原根兒家看店,我就託她替咱村領了這樣事,人家這也是給咱村做貢獻哩。我估摸大家夥兒十有八九都見過她了。突然,她看了我一眼說,青萍,你來跟大家打個招呼。便朝我擺了擺手,示意我上前。
雖是意外,卻也推卻不得,我只好上前,對著這個黑漆漆的廣播匣子,居然還有些緊張。咳了咳嗓子,方才說道,大家好,鄉親們好,我是青萍。剛來村裡沒幾天,請大家多多關照。謝謝!轉臉再看大英,她居然在那裡無聲地笑,這才發現她在打趣我,只是這打趣的方式有些生猛。
她又上前接著說,都聽清了吧,東西就照著青萍的臉。這不是大事,家家都有。也不是小事,都出力才中。將來咱們可是要把這些個東西掛起來展覽哩,過些天客來了,要叫他們當成景兒看哩。他們沒見過這些,稀罕看!記真了:要舊哩!要舊哩!舊哩就中!
關了喇叭,大英笑道,真文氣。
我也笑笑。摸了下脈搏,跳得有些快。這是我第一次在喇叭裡說話。是的,和大英一樣,我也習慣把這廣播叫作喇叭。叭,這種敞口字多麼形象。在幼年的福田莊,喇叭是一種特別威風且神秘的存在。只要耳朵還好用,這就是鄉村裡誰也躲不掉的聲音,是可以在任何時刻入侵到各個角落的聲音。裡面傳出的話似乎都是重要的話,說出的事似乎都是重要的事。誰家孩子考上學了,高中、中專、大專、大學都算,誰家要給孩子辦滿月酒,誰家要給老人過大壽,誰家要給亡人辦三週年,更別說男婚女嫁、起房蓋屋,都得通過大喇叭吆喝得全村皆知。還有那些涉及錢的事,交教育附加費,交電費,交什麼提留款,買化肥有時候也不說什麼事,就是村長村支書在裡面訓人,也不指名道姓,只是指桑罵槐。過後村民們會在私下裡討論他在罵誰,因為什麼事。討論得津津有味。
很偶然地,大喇叭的聲音也出過圈兒。那個盛夏的中午,村長廣播過澆地的事後忘了關。午後,一切都被曬得蔫蔫兒的,很安靜。突然,嗯嗯嚀嚀哼哼哈哈的曖昧響動被擴散在村莊上空,既熟悉又刺激,既尋常又詭異。午睡的人們一激靈都醒了,有人跑到了街上詢問,有的家離村委會近,乾脆就跑去現場觀瞧。當事人是村會計和一個小媳婦兒,事情結束後,小媳婦兒還嬌嬌怨怨地說了一句:你吃了多少蒜呀。然後是會計氣喘吁吁地回答:晌午吃的蒜麵條。之後那個小媳婦兒上了一回吊,沒死成。會計被免了職,換了村長的本家侄子,村裡從此落下個「蒜麵條」的典故。
還有一次,喇叭指向的目標是一幫知青。福田莊向北三里地的地方有一個知青點,住著一些知青。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很多知青點已經撤了,這個點卻遲遲沒撤。知青們經常去周邊幾個村子偷雞摸狗,也來過福田莊幾次。其他的村子都和知青們鬧過糾紛,福田莊一直沒動靜,就被其他幾個村子恥笑,說沒點兒脾氣。那個下午,村裡的大喇叭就響了,說今天晚上村裡會放電影,知青點的人一定會來。老老小小的,就別出門了。咱們準備關門打狗。記住啊,關門打狗!那天晚上,知青點的人果然被狠狠地揍了一頓,打折了兩個人的腿。公安來查案,自然是沒人承認。問知青們,都說黑乎乎的啥都看不清楚呀。沒有出人命,也就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