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登九奶家的門是大英陪著去的。她說關聯著為村史館要東西,應當應分。要不陪著去,倒顯得我是在為公事賠貼私情,說不過去。不是我說——她說,村外頭你舞天舞地本事比我大,在這村裡,我的腰桿子還是比你硬上幾分的。我連聲說是是是,你的腰桿子比老祖槐的樹幹都硬呢。她就憨憨地笑起來。
提了一箱牛奶和一箱蛋糕。九奶正在院子裡坐著,閉眼曬太陽。大英喚著她,問她夢見誰啦?她慢慢撐開眼皮,開口道,來就來吧,還掂東西。大英說掂東西是為了要東西,不白掂。上回不是跟恁打過招呼了?要恁的老物件。這青萍算是保管,東西就是過她的手哩。
大英攙她進了屋,安嫂子領我去廂房裡看東西。沒有改造過的石頭房是小窗戶,光線不好,有一股陳舊溫意。挨一面牆堆放著些積塵落灰的老物件,有不少我都認得,眼生的多半是山裡特有的,比如旋柿架。架子不大,看著也簡單,安嫂子跟我解說了一番。一頭是三根鐵刺,用來扎柿子,一個頭就是一個搖把。旋柿子時跨坐在條凳上,這頭紮上柿子,一手握著旋柿子的刀,緊貼著柿子,另一手搖起搖把,讓刀片吃進柿子表層,把皮旋下來。我說這活兒看著不難。安嫂子笑道,上手才知難不難。是個巧活兒。會旋的旋個一淨面,不會旋的旋個滿臉花。
挨著另一面牆的是幾個高高紮起來的糧囤,我上前摸了一下,硬硬的,一股濃郁的小麥氣息撲面而來。安嫂子笑道,新糧下來,換出陳糧。年年倒騰一遍。九奶說這是雷打不動備荒年。
都什麼年代了,還備荒年。她這做派,可真像我的奶奶。
剛進去堂屋時,光線也很暗,慢慢就亮起來。正中靠牆是長條几,幾前是八仙桌,兩邊各有一把太師椅。右下首是一條寬凳子上鋪著條被子,權當沙發。被子乾乾淨淨,被面上的花是最傳統的鳳凰牡丹,舊舊的不鮮亮,卻也因去除了喧譁和燥氣,呈現出毫無侵略性的沉穩闇弱的美。
九奶招呼我近到跟前。昏暗的眼睛定定地瞧著我,彷彿是第一次看見我。瞳仁中幽光閃爍,有一點兒神秘莫測的巫氣。
我卻不大敢看她了。老人的臉越老越相似。這張和奶奶相似的臉。
這不是根兒家的?她突然道。大英拍掌笑道,恁看這火眼金睛。根兒哩?咋沒一起來?回城了。等他再回村,我跟他一起來。嗯一起來,看著歡喜。又問我十幾了?十八。怪俊。我無聲地笑。大英說,你也別瞎高興,這個老太兒呀,看誰都是怪俊。還說我俊哩。
在大南坡有親戚沒有?
這話是衝著我。剛答過沒有,腦子裡突然一閃,道,我奶奶孃家是大南坡的。
她的眼睛裡也閃亮了一下,如幽井微瀾。你奶奶叫啥?一瞬間,我有些窒息。叫玉蘭。不是叫迎春?不是叫迎春。大英搶白道,看看這老太兒,恁叫迎春就中了,還得叫人家奶奶跟著叫迎春?
哪有恁強霸。九奶悠悠道,小時候去大南坡姨家走親戚,姨家對門有個閨女也叫迎春。比我小几天,就叫她小迎春。俺倆可耍得來。這閨女的相貌還怪吸她。
土話裡像誰就叫吸誰。我暗暗地鬆了一口氣,在被子上坐下來,摸了摸,明明是棉布,因為時間的淘洗,手感居然接近於絲綢,卻又不像絲綢那麼滑溜,也因此比絲綢更可信。是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絲綢好看是好看的,卻是不可信的。我的衣服少有絲綢,僅有的幾件也是常在衣櫥裡空掛著。
如今又興了。九奶說。
我愣了一下,明白過來,她應該是說這些被面上的花樣如今又成了流行。
可不是呢,這叫民族風。有明星還把這穿到了國際電影節呢。
你要相中就拿走。相中啥就拿啥,都給你。
就都笑。大英道,你看老太兒把你給偏心的。又嗔怪,她個外人,咋恁偏她。
外啥,不外。
一時無話。就陷入了沉默。沉默著,沉默著,竟然聽到輕微的鼾聲。老太太睡著了。
幾個人都輕笑。大英示意我走。我們剛起身,老太太開了口:走呀?
哦。您睡吧。
再坐會兒。再坐會兒。
她挽留得不容置疑。於是又坐下。
再次告辭時她沒有再挽留,只是拄著柺杖非要送,被大英使勁兒攔在門裡,我順嘴誇她的柺杖好,她突然警惕道,這東西是要帶到棺材裡的,不能給你。大英忙道,不要不要,看把老太兒嚇的。
出了門,安嫂子親熱地抓住我的手說以後可得常來,老太兒可悅你了。我說她這是悅老原,捎帶著悅我。她笑道,這話也透。湊上前來,貼近我的耳神秘道,我早忖出來了,你道她在西掌口兒那裡等誰?那是專等老原哩。老原一回來,她就不咋去等了。大英把她的手撥拉開道,中了中了,就你心底兒清。趕緊回屋,離不了人。正說著,老安進了院子,穿著厚厚的藍色短款羽絨服,領子裡透出一點兒白邊兒,像是白襯衣。這穿戴在村裡算是講究的。接著我的眼神,微笑著點了點頭,問老原呢,我說回象城了。他便說,他這跑來跑去的,辛苦呀。我也點點頭。這話顯然是有些客氣的,客氣裡還透著些矜持的殷勤,我便判定,孟鬍子已經跟他說了當廚師的事。
又寒暄了兩句,我們出了門。大英道,這老安兩口有些古怪,是求了你啥事?等我說了原委,便笑道,積極是有目的,落後是沒得夠。怪不得。我說你這眼力見兒真毒。她道,看了多少年的臉,誰挑一下眉毛我就能瞧出故事。對了,這會兒還早,咱們到村委會去,我把農具這事在喇叭裡給你吆喝一下。本想駁她一下,怎麼就「給我」吆喝一下,再一想便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