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扯雲話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2頁

老原帶的菜有七八樣,葷的素的都有,冷盤裝盤,熱菜回鍋,鋪排起來,也是一桌像樣的小席面。

開了一瓶「懷川醉」,他們喝著,我吃著,三個人漫無邊際地聊著。這裡聊天不叫聊天,叫扯雲話。第一次聽到「扯雲話」,美妙得讓我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天馬行空,白雲蒼狗,無主題閒聊可不就是如雲一般?還有「扯」這個動詞,扯雲,嘖嘖。

幾杯下去,老原說起廚師的事。我說不是先定選單嗎?老原說這還分啥先後。就是分先後,也是得先定了廚師。要是先定選單,廚師不會做咋辦?我點頭說是這個理兒。兩人就笑。孟鬍子說,你還真容易被說服。咱們這寶水村的民宿,有啥了不得的菜,做不了的廚師還能叫廚師?被他倆調侃得,我自覺像個傻子,只好不作聲,任他們說去。

原來孟鬍子的建議是讓老安來當廚師。就講起了安家的事。孟鬍子說,老安走到這一步,也是本故事。寶水村就這一戶姓安,既小門小姓,還幾代單傳,老安這一輩也只有一個兒子。好在兒子爭氣,書讀得好,碩士研究生呢。畢業後就留在了武漢工作。老安平日裡看著木訥,卻也是嬌養大的,脾氣衝,茬子硬,喜歡要人強,可在這村裡勢單力薄,發作不起,也只能忍,自覺被擠壓著,也不知攢了多少氣在肚裡。兒子在武漢一成家,他就動了離村的心思。打定了主意,誰勸也不聽。雖說村裡已經有了要「美麗」的動靜,可他既沒當真也不在意,三下五除二地就把房子低價轉給了張有富。張有富是會計,是多會算賬的主兒?他有一兒一女,按規矩只能有老宅這一處,難有新地方。前些年兒子在山下鎮上落了戶,他們兩口子去幫忙看孫子,他十天半月回村來攏一回賬目,啥都不耽擱。村裡開始「美麗」後,王老闆聞風來做民宿,他就眼疾手快地把自家老宅租了出去。租完了又碰上老安賣房子,便立馬買下來。說既是現成房子,省得再蓋。舊是舊了些,可一拾掇,照樣住得妥妥的。又和老宅挨著。將來有個山高水低,把這房子留給閨女,兩個孩子挨著住,多親香。做老人的對兒對女也算是一碗水端平。這幾條說出來,條條都是圓滿。

我問大英不也只是一個兒子,為啥有兩處宅基?孟鬍子道,東掌那處是她大伯哥光明的。光明家沒人在這裡住啦。光明的事你們聽說了吧?當年修疊彩路時遇到了大塌方,他爹是支書,衝在最前頭,當時就叫砸死了。光明砸成了重傷,還捱了兩三年。縣裡給了筆撫卹金,光明媳婦就帶著倆孩兒下山過活,不再回來,這宅基也不能給外人,自然就成了兄弟家的。我說,聽大英講她和光輝是修路時談的戀愛,也是那時候?孟鬍子說,左右差不多,少說也得有三四十年。四十年整。老原突然說。啥?我和孟鬍子異口同聲。光明死了四十年整。我和孟鬍子一起看著他。他舉起酒杯說,我奶奶也是為了修那條路死的,就那時候。說完一飲而盡,哐噹一聲把酒杯砸在了桌上。

靜了片刻,孟鬍子說,從沒聽人提起過。老原笑了笑說,我也不想提。不提了,不提。孟鬍子便給老原又斟滿,敬過去道,我進村入戶調研時就聽說了,原家祖輩德行好啊。老原一飲而盡。

一時無話。我便把二人的杯子又斟滿,繼續問老安的事。孟鬍子說,老安兩口武漢跟著兒子過活,沒幾天就後悔不迭。一家五口擠在一個兩居室,雖說是骨肉至親,卻另有一種不好掰扯的憋屈。他原仗著自己有一手廚藝,攬過十里八鄉的紅白事,能掙一份活錢,可這手藝只能在老家平蹚,想在武漢城討生活卻不易。沒有廚師證不說,一方水土一方味,他勺裡的鹹淡就合不上人家的轍。生意好的小館子倒是要他,卻是得往外掏狠力的,一天下來胳膊都能腫。他年輕時去砍荊條落下過病,試了幾天,實在撐不住。就想回來。跟張有富商量再把宅子買回來,張有富怎麼會肯呢,吃到嘴裡的肉還能再吐出來不成。老安呢,沒宅子也想回來,也要回來,也明白只有回來才能再說宅子的事,若是不回來,宅子的事就沒有一點兒可能。回來就開始磨纏大英給解決。大英頂得死死的,說要都開這麼一個頭兒,那都把房子賣一遍?都再批個新宅基?可鄉里鄉親的,也不能攆他們走,更不能讓他們睡街。正好九奶需要人照顧,大英說合了一下,就讓他們暫且跟著九奶住。張家人也樂得他們來出這個力。孟鬍子說,老安兩口的心思不難猜,肯定想著給九奶送了終就能落下了她的房子。可這也就是他們自己想想,別人可不這麼想。難著呢。

說著說著就又拐回來,孟鬍子說,老安空著這手廚藝,總想有個用武之地。你們要說用他,他還能說個不字?老原說跟他不熟,就這麼直接去找?孟鬍子道,你且等著,我去點一點他。他來找你,你就好說。又對我說,等試過了菜定下了他,再定選單。在這山裡,該吃啥該喝啥,他是專家。四時應景的東西,哪有他不懂的呢。我問要不要籤個合同。孟鬍子切了一聲,你想籤呢就籤,不想籤呢就不籤。以我的經驗,要是有事呢,簽了也是白籤。要是沒事呢,簽了更是白籤。我說總之就是一個白籤,是吧?他說是。我說,白籤我也想籤。

又說到工資,孟鬍子說,以他了解的行情,三千塊就很說得過去。在家門口掙錢嘛,不拋家不捨業不撂荒日子,工資的價效比很高。還跟老原一起捋了捋大賬面的收支。按常規推,五月到十月這半年是旺季,十間客房,每間就按一百塊,起碼得算上六成入住率,一個月是三萬塊乘以百分之六十,約莫能收一萬七八。吃飯若是簡餐,保本略有盈餘,忽略不計。如果另點菜,肯定也另有賺頭。總之兩萬左右是應該有的。柴米油鹽水電氣等這些成本和損耗刨下來,五千塊錢足足也是夠了。每個月能落一萬四五,花三千塊用個廚師,鬆鬆的還會有萬把塊結餘。當然,要是省下這筆廚師工資,肯定還能多落些。滿村裡數數,誰家開店捨得單請廚師?可咱原哥不是出手大嘛,不是心疼人嘛。

這話是衝著我的,我笑。老原也朝我笑道,萬把塊咱倆對半分,可還行?我也只有笑。就按每月淨掙一萬算,落到我倆每個人頭上是五千,還只是半年旺季裡有,平均到一年裡就是每月兩千五。這要說是掙工資自然是笑話,可要是退一步說,白吃白住還能治治失眠病,還說什麼行不行呢。

這小夜宴,三人吃飯,兩人喝酒,也不用勸,也不用敬,夾幾筷子菜,碰一碰杯,話隨酒來,話就越扯越遠。盂鬍子問我,你管豆嫂叫豆嫂,是跟著大英叫的?我嗯。他說我聽見你管大英叫嫂子。我說是跟著老原叫的。他說你們倒是會叫,大英在這村裡,輩分不低哩。又搖頭嘆道,農村就是這。拐來拐去的,一村人都是親戚,都是要按輩分叫的。你滿耳朵聽去,都是爺奶爹孃姑姨叔嬸。再是官家的場合,比如村裡開會,也沒人叫大英什麼村長書記,這麼叫的,都是外人。有提名道姓叫的,那一定是長輩叫晚輩,或者是平輩之間互相叫。再或者就是做晚輩的和哪個長輩鬧翻了,不再把他當長輩待,明明白白地要造這個反。

問這村裡哪家姓大,他說頭一個當然是張家。大英就是張家媳婦,你想想。張家人丁最盛,在鄉村,人丁旺,門勢就強,全中國的村子你查一遍,自古如此。不過寶水還算不錯,張家雖然人最多,趙家徐家曹家也都不少。有的靠錢財撐著,有的靠手藝撐著,都有各自的體面,其他那些小姓,什麼安姓,劉姓,李姓,雖都是勢單力孤,各派要拉攏人時,卻也都是主貴的中間力量。所以就總體的宗族力量來說,誰也不敢太過分,也就不太失衡,這就好多了。我說李姓在全國都是數一數二的大姓,沒想到在這裡倒成了小姓。孟鬍子道,什麼大杏小杏都是虛杏,自家樹上的才是真杏,不到這千家萬戶,你就不知道啥是百姓。朝身後指指,你看中掌這幾家,能住到這塊好位置的,誰沒點兒根基?一類是老輩兒留下的紅利。像秀梅的爹小曹的爺都是當過村幹部的——峻山是上門女婿,你知道吧?看我瞪大了雙眼,便笑道,看你跟秀梅扯得恁熱乎,還以為你早知道。秀梅爹是仨女無兒,秀梅是老小,就招了女婿進門。峻山老家是山西那邊的,條件還不如咱這。兄弟也多,能放他走。你看他多低調。一類是技術在手藝不壓身的,像趙先兒和徐先兒在村裡都算專家。我說徐世厚是村醫,算是技術。趙先兒那也算技術?孟鬍子慨然道,你真不懂農村啊。那當然算技術!這技術在鄉村那可是厲害著呢。他總有一套話,不管準不準,這套話可是叫你往心裡照的。說你前路亮,就能叫你高興。說你前路黑,你就能叫你提心。要是再準個幾分,在這山溝裡,那就是一個不能惹也犯不著惹的活神仙,總是得敬著才踏實。何況他那長子趙順在外發了大財呢,多有說服力。怎麼發的財?聽說也可不容易。先是小打小鬧賣飲料啥的,後來做服裝批發,傍上了一個老闆的閨女談了戀愛,整天跪著表忠心,弄成了事自然就借上了力,成功實現了階層跨越。論起來,他這跟峻山差不多,實質上也是上門女婿。

我問起他當年做鄉建的緣由,他說當年在省師範學院美術專業學的建築設計,畢業後當了兩年北漂,朋友介紹了一份工作,是掛在國字號名頭下的小城鎮改革發展中心下屬的鄉村什麼委員會又下屬的一個設計規劃院,他所在的是規劃院的鄉建團隊。其實從大牌子分支到最小的牌子那裡就沒剩幾個人。他跟著團隊全國各地跑了幾年,雖也戴著個專案負責人的帽兒,卻沒掙著什麼錢,專案款最多的村子也才給七八千,還常常是分期付,尾款必打水漂。雖然做得不痛不癢不飢不飽,卻把他單幹的心思養了起來。後來因為上頭的一場機構精簡,這個設計規劃院被簡得散了,他便自己成立了一個純民間的鄉村建設規劃院,把孟的諧音嵌了進去,叫夢載鄉建院。因著積下的人脈底子,三不五時地也能接些專案。問他都在哪裡做過,他說在河北做過兩個,在四川做過一個,在安徽做過一個。

都很成功吧?

他苦笑一聲說,在他的意識裡,一個專案成功,少說也得九年。三年帶建,三年幫建,還有三年觀察。一般情況下,頭三年帶建時上上下下心勁兒足,他摟著抱著扶著走,效果都還不錯。難的就是幫建和觀察。幫建還在協議期,只是他的作用已經很邊緣,主要是根據各方面的輸血停止之後村莊自主執行的狀態,起點兒力所能及的輔助作用。最後的觀察期呢,實際上他已經結束了和村莊的合同關係,觀察只是出於自己的研究目的。所以呢——他又拖出了悠長的腔調——就這個指標去衡量,那些專案,一個成功的都沒有啊。都說失敗是成功之母,我碰見的可全是後媽。

我笑得被嗆了一下。老原笑著安慰他說再堅持堅持,總有一天會認個親孃,說不定寶水就是。孟鬍子笑說,我也這麼想,反正在心裡是把寶水當親孃親的,把之前得來的經驗教訓都用上了,為了這個親孃,使上了吃奶的勁兒。前兩年是把民居改造和衛生狀況當成重點,做鄉村的社群營造,在這個過程裡重新建立村民對集體的認同感,迄今為止效果不錯,越來越有模樣。如今的重點就是利用好景區的輻射效應,整合好村裡的旅遊資源,用這根繩引客進村,讓條件成熟的人家轉型去經營農家樂順利變現。根扎著,葉長著,眼看著就要開花掛果,你們可不知道我這心整天是怎麼揪的。

說起當初怎麼相中的寶水村,他說縣裡讓他挑村時他就打定了主意,懷川雖是半山區半平原,平原的村子卻是先排外。一是平原村的農業條件雖然好,若要做美麗鄉村,它的專案空間卻不如山村大。山村自然條件好,審美上容易出效果。二是平原村比山村富庶,做成後的增收幅度也不如山村做成後的能顯出高低。三是平原村也不如山村好做成。平原村四通八達,人們見多識廣,便也刁鑽油滑,心性比山區村複雜。兩相比較,總體衡量,山村底子薄人情厚,做成了就是有裡兒也有面兒,做不成也好收尾,是必然佳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