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村怎麼就刁鑽油滑了?這話我不愛聽。孟鬍子連忙抽了幾下自己的臉,說口誤口誤,恕罪恕罪。不是刁鑽油滑,是玲瓏通透。笑了一回,便繼續說。山區村可選的也不少,之所以定了寶水,這裡的水他自然是相中了,也相中了這裡的老樹。老祖槐自不用說,此外,百年的柿子樹梨樹,二三百年的核桃樹,三四百年的油松,五六百年的皂角樹,在這裡都不稀罕。除了水和樹,另有頂要緊的一條是他也相中了大英的脾氣。他說這個村子能往前走到這一步,也是虧了大英的脾氣。我問大英是什麼脾氣,他說,還真不好描畫,反正就是典型的能幹事兒的村幹部的脾氣。撲得開,收得住,能應上,能管下,大事明,小事清。我說你這一串表揚,大英耳朵根兒該熱了。他笑道,當面可從沒說過這麼多好話給她,跟她共事就是叮叮咣咣幹仗。
正說著,他的手機響了,聽他領導長領導短地說了一會兒,結束通話後說是閔縣長,已是好些日子沒見,過幾天要抽空來看他。說一千道一萬,他能到懷川,能到寶水,最要緊的緣故還是閔縣長。他跟閔縣長是在中科院一個什麼部門召開的鄉村環保會議上認識的,他那時剛立門戶,為了尋找專案很是熱衷於跑會。閔縣長那時只是主管農業的常務副縣長,不到四十歲,很年輕。兩人一聊,閔縣長就請他來懷川看看,他隨即來了一趟,沒定下來做。閔縣長卻很執著,每年都請他,他也每年都來,兩人聊得也越發投機,可是直到前年初閔縣長接任了縣長,他才下定了決心。閔縣長的公示期剛滿的第二天,他就簽下了專案合同。
我說你就等著人家升官嗎?也太勢利眼了吧?孟鬍子笑說這個我認,多少有點兒。沒辦法。開過太多會,見過太多領導,每個領導都說重視新農村建設,都說請我過去看看。可是真請過的人只有三成。這三成裡,只請過一次的人又佔了兩成。剩下的一成裡,能堅持每年都請我的,還有幾個?我不是個騙錢去的江湖混混,是真想做事,所以也得找到有誠意的領導。這麼多年的經驗告訴我,想要在基層做成事,村民、村幹部和主要上級領導缺一不可,尤其是主要上級領導。對,必須是主要上級領導。閔縣長要還是副縣長,我就還下不了決心。他當了縣長,按常規下一步就能當書記,我前面這六年就能做得有連續性,就能踏實。接著又讚歎閔縣長懂行。怎麼懂行?一個領導,最懂行的表現就是懂得尊重行家。在場面上,我可以跟你們客氣客氣,也會說請你們指導指導,實際上你們誰都別指導。你們要是敢指導,我就敢撂挑子。他說籤協議時就特意另約了一條:地方政府應在垃圾轉運、交通保障、小流域生活汙水淨化等方面盡力提供政策扶持,但一般情況下對專案的具體經營不進行干涉。我問,這麼大權在握,你能擔得起所有責任?他狡黠一笑道,咱能擔啥責任呢。只要上頭不瞎摻和,村裡的事就由村幹部和村民們做主。我和大英說,我和你們村幹部意見不一致,商量過後以你們的意見為準。你們和村民們意見不一致,商量過後以村民們的意見為準。說到底,這村子是誰的村子?還不是村民們的?我說,你既要地方扶持又不要人家干涉,既大權在握又不承擔責任,你說得似乎是明明白白,我聽著怎麼暈暈乎乎的。盂鬍子笑道,暈乎就對啦,暈乎裡頭自有清楚。
不知怎麼的又說起秀梅的民宿過些天應「好兒」的事兒來,便問他該怎麼隨禮。孟鬍子道,我可不隨。這些年,那麼多村子,要是都隨禮,那可有得隨。第一個村子我老老實實隨了禮,隨時人家也挺高興。後來發現隨一家就得隨百家,要不然就得罪人。他們本村人之間有遠近親疏愛恨情仇,隨禮都有高低,可咱這外人不行,尤其是有工作關係的外人,必須一碗水端平。可家家都隨碗碗端平也就等於零。打那起我才知道,人際關係這事,有厚有薄才能顯得出來,你全加厚了一層,那就等於一點兒也沒加,無用功。從此我總結了八個字:感情投入,經濟絕緣。到哪個村我都不再隨禮。我那兒備有紅紙,回頭寫副賀聯就成。老原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那裡還有紅紙。還以為你寫春聯沒用完呢。孟鬍子道,春聯也寫,喜聯也寫,婚聯也寫,還能寫輓聯哩。
便又笑了一番。老原說之前他也沒在村裡隨過。我說,不管你們,我得隨。畢竟住了這麼些日子,打了這麼些天交道,都對我不錯。尤其是秀梅,整天跟我姐姐妹妹的。老原說,你要是想隨咱就隨唄,無所謂。不是啥事。隨多少?我說得問問大英。老原說這有啥可問的。孟鬍子說當然得問問。農村的事,我還以為你也懂呢。看來你是懂得粗,青萍才是懂得細哩。
我當即給大英打了電話,大英呵呵笑道,你隨多少,她還會爭不成?我說,爭是不會爭,可我整天跟著你屁股後面轉,誰不知道我是你的人。這種事,總得都在一條線兒才好。她說,那倒是。一般也就是一百塊,意思到了就行。秀梅在班子,沒少共事,比尋常要親近些,就兩百吧。
坐至深夜,孟鬍子告辭而去後,我和老原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抬頭看天,是純淨的藍黑,點綴著碎鑽般的星星。
看啥呢?他問。
看無限遠。
啥是無限遠?
就是讓視線往遠處看,能看多遠就看多遠。豫新說過,這對眼睛有好處。
一時無話。想了想,還是問出了口,你奶奶的事,是聽誰講的?
他側過臉來,在夜色中逼近到我跟前,濃烈的酒氣便包圍過來,你有腦子沒有?除了我父親講,誰還能跟我講?
酒氣衝得我有些頭大,乾脆繼續問,你父親那麼多年只上墳不進村,是什麼緣故?
他的手突然伸出來,似乎是想要戳我的額頭,我偏閃過去。他空了一下,打了個趔趄,嘿嘿地笑了兩聲,又呵斥道,你還真是沒腦子呀!我剛剛說啥來著,不想提,不想提,不想提!重要的事情說三遍!給我記住,以後我不說,你就不要問!
我不再說話,自進廚房去收拾。聽得他腳步聲輕重不勻地進了「正月」靠外的那間,關門聲砰砰響。這麼多年來,即便是酒後以兄長的口氣教誨,他也帶著些戲謔,像方才那麼嚴厲地責訓從未有過,還挺新鮮的。品咂了一下,顯然不是因為當了我老闆所以肆無忌憚,而是更近一層的自家人的情態。好吧,那自然就得原諒他。
又是一夜無眠。感覺他也沒睡著。因他睡著了會打呼嚕。豫新在時,我們一起去近郊玩,返程路上只要他不開車就會睡著,睡著就會打呼嚕。天剛矇矇亮,就聽見了他起床的聲音,然後是上廁所,出門,車響。我只靜躺著不動。九點多時他發微信過來,說有事已回象城,清明前再回來。我回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