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那天黃昏時分,老原到了,帶了一堆酸奶牛奶瓜子花生之類的吃食,還帶了些菜。我已熬好了粥,正在廚房裡把菜裝盤,突然聽見大英喊,便出門應,她在街裡站著,手裡端著一個小盆,蒙著一塊白布,透著布也能聞到一股面香。她叫我們一會兒去學校。問她啥事,她說今兒是驚蟄嘛,得吃懶龍。她多做了些,這就給孟鬍子送過去,讓我們也過去一起吃,又對老原說,順便跟青萍說說工作。聽她這口氣,好像我真是個工作人員似的,倒是有些好笑。又問老原去看九奶沒有,老原說方才過西掌時去看了,她點頭道,老太兒恁親你,可得記著看她。看一回多一回,看一回也少一回呀。
學校也都是磚房。自從實行山區並點撤校後,學校就空了下來。看樣子已空了有些年頭。房子和村委會的建築風格差不多,堂屋和廂房都有廊廈,堂屋是兩層,每層六間,兩間一門,應該是用作教室的。廂房自然就是老師們辦公用。盂鬍子住在左廂房。素日來人川流不息,只要他在,不論晝夜都能聽到語聲喧譁。若是悄無聲息安安靜靜,不用說那肯定是被拉到人家家裡去了。大英說他去「現場指導」,也不知道是怎麼指導的。
進去才發現孟鬍子的屋裡除了大英還有兩個男人。年齡大的低壯,黑紅的臉膛上有兩個大梨渦,盛滿了笑,很是有點兒萌。年輕些的中等個子,瘦白一些。大英兩廂介紹一番,我方才知道低壯的是楊鎮長,另一位是鎮政府辦王主任。楊鎮長對我和老原笑道,早就聽說你們啦。咱寶水村魅力真大呀,原老闆這回鄉創業還回一帶一哩,好好好。兩人都穿著迷彩服,原來是來檢查冬季防火的,順便把「美麗鄉村」的牌子給送了來。聽大英說我負責村史館的事,楊鎮長又笑道:前些時縣領導還問起來,我心裡一直繃著這根弦哩。這事兒交給你,是妥的娘給妥開門——妥到家了。
一屋子人就都笑。懶龍就是把饃捲成一個長條,裡面裹著菜,盤在鍋裡蒸熟。有的地方叫菜蟒。大英拿了兩大條分給眾人趁熱吃,包菜雞蛋火腿腸剁碎調的餡,香而不膩。幾個人你一塊我一塊你一嘴我一嘴地吃著,大英朝我道,你存心看那些老物事,看見誰家的合適,就跟他們要,就說我說的——對了,九奶家就是頭一個,她放東西最安實,回頭跟她討去。我問,東西要是收上來了擱哪兒,挺佔地方的。孟鬍子朝教室的方向一劃拉說不是都閒著?擺放這些老物事,正合適。我又問怎麼給東西估價。大英道,他們用不著的東西,村裡廢物利用,還給啥錢。不能提這個頭兒。還美死他們哩。看我呆在那裡,又都笑。孟鬍子道,人家用不著的就得白給村裡用?大英道,你啥意思?你有錢給?孟鬍子道,看把你嚇的。我的意思是得有個說法。哪怕給個證呢。一張紙片片也是個說法。大英道,這個中。又緩了一口氣對我說,你可不知道,咱村裡逢到錢的事那就是遇到了虎狼,能繞且繞,你生生往上撲,他們就生生撕你的肉。咱有多少肉給他們撕的?我說那些傢伙兒能值幾個錢。她冷笑一聲說,一件不值幾個錢,每家一件呢?家家東西不一樣,舊的幾個錢?新的幾個錢?大的幾個錢?小的幾個錢?你給我說個譜兒聽聽?看我愣怔著,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道,傻了吧?就笑。她又道,在咱村裡,好些事咋辦都中,就是得繞著錢走。反正誰要跟我提錢,我就是隻鐵公雞。孟鬍子道,分明是隻鐵母雞。就又都笑。我說,既是村史館,只收一些東西展示恐怕也不行吧。盂鬍子道,那肯定還得有點兒別的,歷史沿革啦,傳統文化啦,風土人情啦,勞動生產啦。無非就這幾大塊,再配上點兒文字和照片,不就是圖文並茂弄個齊全?我說這可是一本書的架構,工作量太大,我頂不住。孟鬍子道,我這裡存有別家的,回頭發給你參考。你可別自謙,就你這底子,那路數一看就會。天下文章一大抄嘛。歷史哪有不悠久的,傳統哪有不深厚的,風土人情都淳樸,勞動生產都辛苦,都是這。關鍵一條,你甭往細處琢磨,粗粗幾筆寫出點兒意思就中。越細越容易叫人挑毛病。看眾人都沉默著聽他講,他連忙剎住道,哎呀這是魯班門前弄大斧,關公門前耍大刀呀。就都笑。
屋子不大,好在也沒什麼東西,所以也不顯得窄怯。一張床,由兩張桌子拼成一張大案,上鋪著毛氈布,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另有幾本字帖。看來還有書法的雅好。便問他,你練字有年頭兒了吧?看著鋪排得挺有樣兒的。他說,學美術出身,練字是基本功。如今雖不畫畫了,字還是要練的。看著是樁閒事,其實可有用著呢。
牌子就在桌上放著,便都看那牌子。也不過是個最普通的銅牌子,可在這個燈光不怎麼明亮的屋裡,此時卻是絕對主角。大英上看下看正看反看,還字字句句地念了一遍,喜得眉眼沒處擱放。孟鬍子笑她說,它比你孫子還漆巴巴呢。大英說,比俺騰騰那還是差些。漆是寶水人常用的形容詞,誇什麼可愛,都叫漆。一聲。說小凳子或小孩子都用漆巴巴的。初聽見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字,在網上查了查,也沒找到能完全合上意思的字,只好往偏裡想,或許是綺?又或許是漆?像上了漆一樣鮮亮?雖是有點兒牽強,我還是按自己的喜好,就用了漆。
坐床的坐床,坐椅的坐椅,又說起揭牌的事。大英問,要不要搞個啥儀式?領導們定定。孟鬍子說,以你的做派,那肯定得搞,包子有肉還不得趕緊摁到褶上。大英道,哎呀,不是給你賠過情了,咋還有氣呢。你可別說,這牌子一拿下,還在咱們予城排個頭名,滿村裡誰不說你孟老師厲害,果然是眼高吃大糖。又轉頭對我和老原解釋,恁不知道,去年我就想弄個市裡的美麗,孟老師瞧不上,說直接報省裡的。為這我還跟他吵了一架。可咱的眼真沒有長恁高。站溝說溝,站坡說坡。恁說咱們村又清垃圾又修房的,也整治了這兩年,沒見著啥實惠的,村裡人見天說三道四指東望西,都穩不住神兒。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一根大骨頭,憑啥不熬一鍋鮮湯?給大家夥兒嚐個味兒,提個勁兒,咋不該?名利名利,先有名後有利,大名有大利,小名有小利。雖說眼下沒有肉,可就是隨鍋下碗麵,不也是碗肉湯麵?
就都笑。孟鬍子道,聽聽這嘴,誰能說得過。
就又說到了請領導,楊鎮長一臉懇切地對孟鬍子道,還得看你的臉氣才能有把握請到閔縣長呀。孟鬍子道,我盡力,一定盡力。又道,咱倆都說,你說你的,我說我的。我是私人身份,你是上下級身份,各有各的禮,不亂。楊鎮長道,好。
看著楊鎮長的車走遠,我對大英說,這楊鎮長看著很不錯,說話多和氣。大英道,也不敢不和氣。他家老根兒就是這鄉的,一鄉里三千多口人,幾十年的日子過下來,誰不認誰。一細打聽,轉彎兒磨圈兒都是親戚,他敢跟誰裝大樣兒?又吞兒一笑,說他有個外號,叫燴麵。我問,好吃燴麵?她又一笑,是用燴麵碗喝酒喝出來的名氣。我和老原一起驚歎道,燴麵碗喝酒?大英說,咱是沒見過,都是這麼傳。
僅有懶龍自是不夠,晚飯還是得吃。留大英吃飯,大英說,俺家鍋底兒又沒掉,不在這裡討嫌。老原拽著孟鬍子說喝幾杯去,孟鬍子說那就搭個菜吧,便端上了一隻蓋著的碗,問我,豆哥家的鹹菜你吃過沒,好吃得很呢。我便拈了一根去嘗,一入口便是驚豔,說回頭也去跟豆嫂買些來。孟鬍子道,他家酸菜也好哩,做漿麵條得宜。我說進村第一頓就在大英家嘗過了,是好。對了,都叫他們豆哥豆嫂的,是因為他們做豆腐,還是因為他們本名就是?孟鬍子道,這兩個緣故都有。豆哥本名叫豆生,收豆時生的。打他爺爺輩兒起都可會種豆,誰家豆子都沒有他家種的好,還做得一手好豆腐。老原道,我看冰箱裡塞了一堆豆筋千張,咋買那麼多。我說,豆嫂說她家冰箱放不下,借佔一下咱們的。孟鬍子笑道,要是我沒估錯,她家的冰箱壓根兒就沒插電。不信你去瞧瞧。我訕訕道,懶得去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