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長客不是客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青萍姐——

遠遠的,就看見了秀梅。她家把著學校左手,老原家把著學校右手,用她的話說,咱兩家就是哼哈二將。她本就嗓門大,喊起來更像自帶擴音器。村裡人的嗓門似乎一個比一個比賽著大。後來我發現這很有必要:既證明著身體好,也顯得熱鬧敞亮,喊叫個人也方便,吵架時也能痛痛快快的。總之,嗓門小在這裡就顯得鬼鬼祟祟病病歪歪陰陽怪氣,嗓門大似乎是必需的,好處很多。這些天我也練習著讓嗓門大一些。

我便走過去。她在宅基上蓋了一圈兩層樓,嚴嚴地合圍著。雖都是新房,卻沒貼瓷磚,一律青磚牆小灰瓦,窗戶上是實木窗欞。一層主屋是自家住,兩邊廂房是廚房衛生間倉庫等雜用,臨街的這排一層左邊一間留成了大門過道,另兩間是超市店面,地上鋪著灰紅雜陳的舊磚。超市門口的兩片門簾撩了起來,她守坐著一個炭盆,兩手飛花似的疊著金銀元寶。我說現在就開始備這個了?清明還早吧。她說不早了,眼看正月就過完了,頂多再過二十天可就是了,趁空早早備足了銀錢,老祖宗們要是託夢,咱也應對得理直氣壯不是。

炭盆裡黑的炭,白的灰,紅通通的火光暖意灼人。我坐下,也疊起來。秀梅道,你手怪熟。我說是童子功。問她這房子準備幹民宿還是餐飲,她說,看情況吧。床鋪也備著,桌席也備著,啥划算就幹啥。問她啥時候開張,她說,眼下這寡淡的,就是開張了能有一個半個人?不過是挑日子應了個好兒罷了。姐,到那天你可要來熱鬧熱鬧呀。我笑。這自然得應承。老家土話裡,辦大事定的日子都叫「好兒」,即書面語的吉日。問她店名呢?她說孟鬍子起了個「山明水秀」。我說這個好。有你們峻山的山,還有你秀梅的秀,這兩個字把著兩頭,安安實實地護著家。秀梅道,姐到底是好文化,一言打在七寸上。這滿村的人,誰問我不得解析半天。姐,你這水平可真不瓤,不愧是報社出身。又問,姐,恁好的單位,你還恁年輕,咋就早早退休了,那不得少拿錢?我說少就少唄,落個自在。她吞兒一笑說,誰跟錢有仇哪,堤內損失堤外補。你在這兒給原哥主事兒,他不得給你開出來好一份工資?有多少?我說,這個還真沒說。他一定不會少給你。她篤定結論。我笑。這張嘴姐不離口,用她自己的話說,比巧克力還甜。她一刻不閒,還在連環八卦問,姐,聽說我姐夫不在了?啥時候不在了?為啥不在了?迎著她的熱切眼神,本想敷衍過去,又想若是正面堵住,倒也省得她以後再扯姐夫的話,便道,這事兒不想提。以後別問了。

她僵了一下,很有禮貌地說了一聲不好意思,口裡卻兀自喋喋不休,姐,你說原哥本事多大,你恁洋氣的一個大城市人,他硬是把你給哄到咱這小山村。聽說他跟那口子離了?你見過她沒有?好看不好看?孩子多大了?我疊著元寶,只閉口不答。她終於消停下來,氣氛抵達我預料中的適度尷尬。我正想起身,突然,她歡乍乍地朝遠處喊了一聲,孟哥——

唉——一個男聲應道,調不高,拉出一線悠柔的長音,有點兒開玩笑的意思。人也往這邊走著。跟音兒不匹配的是他的鬍子,典型的絡腮鬍子,上唇下巴兩頰鬢角全都是。眉毛也很濃,眯眯的細長眼睛,中等個子,說是四十多歲或五十多歲都相宜。毋庸置疑是孟鬍子。他拎著一個灰不塌塌的大布袋子,待他走到跟前,秀梅滿臉是花兒地問,孟哥這是又要給大家夥兒買零嘴兒了?他說是啊,天天一屋子串門兒的人,老的老,小的小,不備點兒糖煙瓜子怎麼過得去。秀梅道,這回可在家裡住夠了。他道,瞧你說的,寶水不是家?

這期間我和孟鬍子的眼神已經短兵相接了幾次,趁著他們呵呵笑著的空兒,我先伸出手,做了自我介紹。他說,回來路上就聽說了你。我說一到這兒就也聽說了你。相視而笑。貴姓?地。哪個地?第一第二的第?土地的地。哦——孟鬍子又拉出一個悠長的音兒,說,這個姓少見,好姓。又說,買東西就來秀梅這裡,她東西有點兒貴,可是不假。秀梅喜得眉毛都要飛了出來,說貴人識貴物,就是這個理呀。又對孟鬍子說,原哥請了青萍姐來管店,要成咱村長客哩。孟鬍子道,長客不是客,就當自家過。秀梅笑道,這話可沒錯。孟哥就是例,這兩年下來,誰不把你當這村裡人。青萍姐,你也是這呀。

她招呼孟鬍子進了店,我也疊完了手中的這個元寶,起身欲走,秀梅又喊住說過兩天去後河趕集,集上的金銀紙又便宜又好,姐我給你捎一些吧?你疊一些,清明也好給姐夫燒送。我說好。說話間手機鈴響,是老原。我沒接。他的習慣是緊接著會打第二遍第三遍,直到打通為止。那就等著。

往中掌拐時,遠遠看見豆嫂推著三輪車正打東掌那邊來,車斗裡蒙著雪白的布。我喊問剛出鍋?她說可不,還溫溫的哩。今兒起的豆筋兒也好,地老師你嚐嚐?等到了跟前就掀開白布,方鐵盤裡的豆腐果然還冒著熱氣。我就撿了一塊豆腐和幾張豆筋千張。豆嫂說這兩天不再做了,多帶點兒唄。你那裡不是有個大冰箱嘛,放進去妥妥的。我就又撿了幾張豆筋千張。她神情古怪地扭捏了一下道,地老師,你那冰箱只要開著,不論裝多少東西都費一樣的電,是吧?我說是啊。她說那我這兒東西要是放不下了,就去佔你個地方吧。我說中。

回去後剛把豆腐放好,老原果然又打過來,問我方才在忙啥,說你還挺能的,這麼快就和人民群眾打成了一片。我說我本來就在人民群眾中嘛。他說以前沒怎麼看出來,我說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他笑笑,寵溺地說對對對是我的問題。

這種寵溺目前已經是他對我的常態。按說在他老家給他管著這個小民宿,也算是有工作關係,他這麼關心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再往裡稍一細尋思,就能覺意到有些不正常。起初他只是看我偶爾發個村景的朋友圈就連忙點贊,點完贊再微信私聊幾句,後來電話就密起來,幾乎是一天一個。幾點睡的,幾點起的,三餐吃的啥,路上見了誰,扯了什麼話,什麼都問,我也什麼都說。慢慢地,似乎就有了一些些微妙。不過,微妙歸微妙,也就是止於微妙。到了這個年紀便已然明白:微妙如同微風,吹一陣便會自行散去,無須多慮。

聽我說這些天還沒有一個客,他說沒客你正好歇著,客人這事兒由不得你。又說本來打算明天要回去的,中午時接了個電話,是食藥監管局的夥計,明天中午要去店裡吃飯。這是要緊部門,平日裡得人家關照得多,人家也不輕易來吃頓飯,務必得招待好。喝酒不能開車,就來不得了,得耽擱一兩天。前些年老原遭了一場車禍,被撞得七齊八不整的,休養了小一年才算撿了一條囫圇命。自那後他就開悟了似的,不再做江湖生意,入手了一家餐館,名字叫「原來的味道」,說是圖自己呼朋喚友有個據點方便。我自然是沒少去吃,家常菜做得很可口,生意很是不錯。他說雖是遊刃有餘,卻也得常操心周全。不過也正因為常操心周全,也才能得個遊刃有餘。各種來路的婆婆都得敬著,敬好了婆婆們,小媳婦的日子才好過。食藥監管局更是數一數二的厲害婆婆,得敬上加敬。

我說你啥時候來都行。又說你不來也行,反正也沒啥事。他說事兒還是有的。選單得定下,僱廚師也得商量一下。我說都沒客呢僱什麼廚師,有我一個看門就夠。他說總得準備著,不能現有客現找。我說客少的話我也能湊合做。他立馬說,不成。你那手藝,我又不是沒嘗過。也就是我們這些真自己人才不嫌棄。豫新是不敢嫌棄,我是不能嫌棄。客人們是真金白銀花出錢的,人家憑啥不嫌棄呢。

此時應該有笑聲的,我卻沒有發出來。結束通話手機,一片茫然。又是豫新。這個老原,生怕我忘了豫新似的,總是要冷不丁地提提豫新。用他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