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之後,豫新才說他早就抱過我,在我還穿開襠褲時。幾次?他不好意思地笑說只一次。是他母親硬塞給他的,就那麼一會兒,我還尿到了他的身上。此後見到我就躲得遠遠的。
要是知道你會是我媳婦兒,那肯定見一回抱一回,啥也不嫌棄。
我全然不記得。兩三歲時我就被送到了福田莊,一年到頭除非生病,很少去象城。直到十二歲那年回來讀初中,記憶裡才開始有他。兩家在一個院裡,樓挨著樓,且都是在一樓。他家門棟靠外,我們家出來進去就得路過他家。他母親沒有工作,整天在家裡,一心一意忙家務。現在的說法叫全職太太,那時的說法是家庭婦女。她給我看過幾張老照片,孃家在解放前也是高門大戶。榮耀時很顯赫,倒霉時也格外落魄。到什麼程度?她母親犯了心臟病,她借了輛平板車拉到了醫院,可多半是因為母親的陰陽頭暴露了身份,好大一會兒沒人搭理。豫新父親本來已經交了班,看到她母親的情形覺得十分危險,便又衝了回來。她母親翌年去世,這一年間他們聯絡密切,認定了彼此,就成了一家。
她做得一手好菜,豫新父親長年不在家,她的好手藝也只有豫新享用,讓我十分垂涎。每每放了學,路過豫新家的廚房視窗,聽見她炒菜的響動,我總要放慢腳步,等著她喊我。而她只要看見我,也必會喊我去她家吃飯。我隔著窗戶問她做了什麼,她便一一報給我聽,常常是沒等她報完菜名我就奔了進去。
沒有什麼生疏,我很快成了他家的編外一員。豫新那時已是省醫學院的學生,因為離家近,也因為體貼母親——後來他說也因為我——常回家吃飯。一盞燈下,我和豫新對坐,他母親左右夾菜,欣賞著我們滿嘴油光,有一句沒一句地逗我,鹹不鹹,辣不辣?香不香?還想吃啥?住我家吧?給我當閨女吧?有一次,我和母親在小區的路上碰到她,她拉著我的手不丟,跟母親說,你家呀,我啥都不眼氣,就眼氣你這個閨女。母親說,費氣得很。她往身邊拉我一把,嫌費氣,給我唄。我不嫌費氣。中不中?母親說,中啊,中。她又問我,中不中?我說,中中中,中中中!都笑得挺歡。回到家,母親怒道,就恁想給人家當閨女?我咋虧著你了?笑得那牙都要掉到了地上。我說你不也笑了嗎?她說,我笑是我笑,就你不能笑。我笑是假笑,你笑是真笑。還說那一串中中中,中死你吧中。你以為人家真想要你呀,誰稀罕你。我當即跑到豫新家裡住了兩天。母親顏面失盡。
初中高中六年間,我就這麼去他家蹭著飯。也不全是白蹭,偶爾也拎過去一點兒福田莊的特產,無非是田裡新下來的花生紅薯蘿蔔白菜,或是當季磨出來的白麵玉米麵綠豆雜麵。蹭著蹭著,就跟豫新熟得不能再熟,見面就一迭聲叫他哥。撒嬌時叫,耍賴時叫,委屈時叫,開心時更叫。後來他說我叫的聲音很嗲,把他的心都叫得酥成了末末渣渣。
我在省外讀大學時,他像一枚釘子一樣釘在一所學校裡讀完碩後又讀博,那幾年間就見得少,寒暑假我回去偶爾也會碰到,只是我的臉皮已經變得有些薄,不好再去厚顏無恥地廝混。再後來醫院新蓋了家屬院,分了南北區,他家南區,我家北區,就見得更少。但凡見面也是因為家中大事:他父親援藏,在那裡突發疾病去世,我陪著父母去他家撫慰。兩年後是我父親車禍突然去世,他陪著他的母親來我家撫慰。這場景都沒什麼話。長久沉默,低聲飲泣。
豫新到省醫院工作時已經是三十出頭,我也已經上班一年多,正被老原隔三岔五地安排著一些亂七八糟的相親。夏末的一個傍晚,我走到樓棟門口,抬眼看見了豫新——後來他說是專候在那裡的。他說他母親做了幾道好菜,想我了,讓他來叫我。假惺惺地謙讓了一下,我便跟著他去了他家。果然是一桌子美味。我們圍坐在一起,往昔的一切撲面而來,既意外又自然地回到了過去的時光。飯後,他母親出門散步,留下了我和豫新。說東說西,就說到了相親。他突然吭哧起來,說他不想再相親了。我說那就別相了唄,他說他媽媽一直催逼,我就嘲笑他說誰叫你死讀書,不知道找個女同學談談戀愛。你談了?我說沒有,所以也正在相呢。他揶揄,還這麼小就開始相親,太性急了吧?我說我媽說女大不金貴,最好早點兒出手。又嘆道,相過的這些沒什麼靠譜的。突然間,他像結巴了似的吐著我我我,我這才覺得他的眼神不對,溼暖如溫泉,讓我有了片刻的暈眩。兩人陷入了冗長的沉默。我說該回家了,起身欲走,他卻攔住我,漲紅了臉道,咱倆已經相了這麼多年,就都別再相別人了吧。你能不能考慮考慮,讓這個家也成為你的家。
很久很久之後,一次閒聊裡,豫新說,老原對你有兩個評價。
啥?
一是,你挺好——玩的。
我有些氣。還以為是挺好呢,挺好玩是怎麼回事?
二是,你有點兒亂。
我越發氣。亂什麼亂,我哪裡亂了?
豫新拍拍我的腦袋,這裡,這裡有點兒亂。
你覺得呢?
我覺得,有道理。豫新以他一貫的慢條斯理說,這是有因果關係的,你之所以看著挺好玩,就是因為有點兒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