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十來天過去,便混熟了一些臉。畢竟是個小村子,雖然山很大。不,這麼說似乎也不對。再大的山,到底也是不會動的,是有個定數的。人呢,卻是到處遊走的人,兩條腿畫出的圈越來越大,倒也是能輕易大過一座山的。
今早照例散步,朝著西掌走。散步的地方也沒什麼更多的選項,無非是朝著西掌或東掌走一圈,相較而言,去西掌走的次數要多一些,因人家多。
城裡人多,就總想著避人。這裡山空地曠,見著人家反而覺得親了。本著不走回頭路的基本原則,出門後便向左拐,就是村醫徐世厚家,徐世厚人稱徐先兒,他兩兒一女,女兒在深圳,大兒子在上海,聽他甜蜜地抱怨過,說都是高管,工資也真高。老打錢回來,村裡有啥花處?還不是在卡上白擱著。小兒子在予城,日子過得也好,常回村看二老。過了徐家就是趙先兒的老宅,趙先兒和徐先兒齊名,在村裡算是文化高層。這老宅分給了長子趙順。小兒子趙和的房子在東掌,房子雖新,位置偏些。趙順常年在外忙大事,趙先兒跟老伴兒就住在這老宅裡,他老伴兒中過風,半個身子不聽使喚,女兒趙平兩年前離了婚,便回孃家伺候著。過了他家再走幾步,就是層層的梯田。順著梯田的小路慢慢上行十來分鐘,就能爬上西掌坡上的半高處。有點兒喘,便站一會兒。居高臨下,能清晰地看見幾家的房頂。有平房頂,有彩鋼頂,也有瓦房頂。平房頂最實用,能晾曬。彩鋼頂最時髦,豔麗刺目。我還是喜歡瓦房頂,一彎一彎的線條在陽光下,瓦瓦如畫。這些天也弄明白了村裡人為什麼那麼愛用花瓷磚,說到底還是因為沒錢。瓷磚尾貨樣數多且便宜,便都各色買各色貼,花花綠綠地配到一起,興啥啥不醜,就成了潮流一種。
有點兒後悔沒帶塑膠水壺。既然爬到了這裡,該打一壺泉水的。西掌的泉眼有好幾個,只封了兩個。把泉眼用石頭券成一個半圓的凹坑,這裡叫「封」。
就水來說,寶水村還真是名不虛傳。依趙先兒的說法,自東掌到西掌的山勢是東北西南走向,從空中俯瞰就是一條龍,東掌是龍頭,西掌是龍尾,中掌是龍腰。龍頭、龍腰和龍尾都有泉,只是泉眼大小不一。最大的那眼就在龍頭處,長年湧水,聚在一個元寶形的天然石坑裡,隨取隨有,不涸不溢,人稱寶水泉,寶水村名也因它而得。龍腰的水最少,可以忽略不計。龍尾的泉眼要多一些,出水不大,水質卻更好,比龍頭的還要清甜,用它泡出來的茶味道要更勝一籌。關帝廟、龍王廟、娘娘廟等也都聚在寶水泉附近。關帝廟頗有些講究。先是一面影壁,雖不大,上面刻的石雕卻稱得上精美,有團壽,有蝙蝠,有二龍戲珠,還有鯉魚跳龍門。山門上鑲著「萬世忠表」的木匾。廟內只是個一進小院,卻也齊齊整整。正殿三間,正中自然是關帝聖君,左右是周倉關平,牆上還有過五關斬六將、三英戰呂布等彩繪。正殿對面即大門上搭著小戲樓。東西配殿上是看樓,類似於大戲院的包廂。正殿廊廈還立著一塊石碑,用玻璃罩著,看落款是雍正六年,算起來也有近三百年。字跡很漫漶,勉強認出來一些,有好幾處都提到了晉商。想來也是,村一級的關帝廟能有這等出挑,必定是和晉商過白陘有密切淵源。翻山越嶺,林深路長,想要平安求財自然少不了請關老爺保佑。
龍王廟不大,也有一番典故。按寶水的說法,這是關老爺青龍偃月刀上的那條青龍。有年天旱成災,久不見雨,村裡族長遍尋無計,就去求告關老爺,請他想想辦法。關老爺受著香火,聽著求告,因沒有降雨許可權,也是乾著急。急著急著急中生智,朝著自己的刀問,青龍何在?青龍早已經有了靈氣,只是一味含蓄低調地忠心事主,不曾顯形,聽到召喚便趕緊從刀上下來施展本事,普降甘霖解了旱災。雨後村裡人便來謝神,關老爺不願貪功,便給村裡人託夢講明瞭原委,指示村裡另建龍王廟供奉青龍,說龍形附在周邊一塊石頭上。翌日村裡人再去廟裡拜,果然發現青龍偃月刀上已經沒了青龍,也果然在周邊找到了一塊龍形石,便建了這龍王廟。所以,這龍王廟其實是關帝廟開出的分公司?娘娘廟倒沒有什麼特別的典故,據說是求婚姻和子嗣很靈驗,有許多例證。還有一句口頭禪像是和龍王廟做的聯名廣告:娘娘廟裡求良緣,青龍頭下吃好泉。
到處都是核桃樹。我已經能分出了哪些能結笨核桃,哪些能結薄皮核桃。「桃三杏四梨五年,棗樹當年就換錢,想吃核桃十八年。」薄皮核桃種在田裡,比笨核桃成果子快,兩三年就能吃到。笨核桃野長在坡上,結的核桃小,卻比薄皮核桃香。它又分夾仁和不夾仁兩種,夾仁的更小,也更香。也知道了什麼地是保墒的口糧地,什麼地是望天收的薄田。梯田塊頭大小不一,小的多,大的少。小的他們說是掌中寶,大的他們說是寬緞。珍愛之情溢於言表。壘梯田的石頭顏色深深淺淺,大致是土黃、灰白、青黑三種,證明著石頭們之間的代際。萬物都有表情,表情上都有歷史,石頭也一樣。土黃的年輕,青黑的年老,灰白的算是中年石頭,明暗參差間隔排列,好看得如同專業設計師的圖紙,也意味著一代代人的持續勞作。山中偶爾有大雨,雨水聚成山洪或泥石流,都會把這些砌石衝散,需得再去修補。無論是大集體時期還是之後的分田到戶,只要到農閒,修補梯田都是一項鞏固水土的例行農事。
順著田壟上幾道慢坡,下幾道慢坡,便到了西掌地界的西邊沿兒,再往回折返。走也不白走,常常不空手。照此地規矩,有些東西若是被扔到了大門外,就是不要的。若覺得有用我便撿一些。今天的收穫是一個破黑瓦罐,好在這瓦罐還餘了一隻耳朵,能妥妥地拎著。可以插一叢幹麥穗或秋蘆葦,再或是一根條型別致的樹枝也適宜。也可在罐底鑽個孔,種點兒指甲草,這花潑皮,從初夏能開到深秋,還能讓我染大半年的指甲。
地老師悠著呢。張大包寒暄。他們把散步叫悠。其實也不僅是散步,好像只要是閒耍著的,無所事事的狀態,都可以叫悠。他正坐在門口的石頭上,手機裡是嘻嘻哈哈卻又風格雜蕪的音樂片段,一聽就是抖音。他是西掌的組長,西掌第一戶就是他家,日子在村裡算是挑尖兒的。年輕時當泥水匠,後來自己組了個工程隊,長年在十里八鄉包工程,人便稱張大包。前幾年攢夠了錢,就在懷川縣城買了商品房。房子早就裝修停當,卻也只能空著。本是想帶著母親去住的,因他母親住不慣,說在縣城沒認識的人,也沒可乾的事。原話是:整天坐那兒愁眉苦臉。他說自己做工程也習慣了在老家周邊,最遠也不過是到鎮上。手裡的這點兒本事還是得在熟地方才能耍弄得開。三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蓋房子的講究也不一樣,何況還有平原和山區之分呢。恁好的房子咋辦?也只好等兒子哪天打工打夠了回來結婚用。要是孩子不願意回來呢?對這個問題他回答得倒也乾脆:打斷他的腿!
如今他們也就只好陪著母親守在村裡。兩年前,孟鬍子自接了村裡的鄉建專案後就動員村民修房,都沒動靜。知道他殷實寬裕,便和大英一起反覆勸他帶個頭兒,把村裡老宅好好修一修。說上面對村裡有考慮,村裡一定會越來越好,他在西掌既是經濟實力第一號也是政治地位第一號,怎麼也應該帶這個頭兒。那時候鄉里還給了政策,前十名動工的家戶都有補貼,一平方補貼一百三,上限是一百平,算下來能給掏一萬三。只是有一個前提:必須和孟鬍子商量,得按照孟鬍子的想法來。村裡和孟鬍子有協議,他不驗收簽字,你別想拿到錢。他原本猶豫得很,可被大英和孟鬍子狠勸著,就意意思思地動起了工,一動工就後了悔,因為孟鬍子不好商量。牆面貼的花瓷磚,孟鬍子不讓留。院子裡鋪得平平整整的水泥地面,孟鬍子又讓鑿毛了鋪上大青磚。他的房子在村裡原本算是一等一的好,當初蓋時因自己是行家,一磚一瓦就格外費心思,便越修越心疼,越修越磨嘰。我第一次進村時碰到大英吵他,就是因為這個。這些天,眼看著他家圍牆拆掉,紮成了一排籬笆,貼著好瓷磚的高門樓換成了小木樓。主屋青磚牆小灰瓦,鋁合金窗戶外都鑲上了原木色窗欞。看來到底還是乖乖聽了話。
咋又撿破爛呢?又往裡種花草呀?我笑著點頭。那該買新的呀,逢五逢十後河都有集,集上啥好花盆沒有?你也不差那倆錢兒。怪不得老話說哩,富人夾,窮人撒呀。
說話間,我已經走了過去。挨著的就是九奶家,小小巧巧的三間頭院子,全是石頭房。堂屋略高些,兩邊廂房略低些。是原汁原味的木門木窗木門樓,和張大包家新嶄嶄的一套比襯著,倒也相映成趣。老安媳婦正在院子裡曬被子,滿臉笑意地打了招呼。問她,九奶呢?她說在屋裡歇著呢。又問她,老安呢?她說大英安排的差事,去黑巖給人家辦酒席去啦。
九奶家過去,挨著的兩座院落就都是會計張有富家的。一座是他老宅,前幾年租出去過,原定租期十年,五年一續。租房子的王老闆是予城人,把宅子做成了民宿,又是老船木又是雕花磚,很是下功夫裝修了一番。店名本是「王叔院子」,卻不知什麼緣故經營了不到兩年就撤了市,把房子又還給了張有富,現在門頭上便摳去了倆字,只剩下了「院子」。挨著的宅子原本是老安家的,不知怎的卻賣給了張有富,如今他們寄住在了九奶家,卻是張有富兩口住在這裡。
再錯過去兩戶就是曹建業家,他正在門口平整地面,旁邊還擺放著水泥袋子,應該是想要硬化一下。曹建華在幫忙。仿照著大英,我也把這堂兄弟倆叫成大小曹。小曹是村團支書,予城師專畢業後回了村,還沒結婚。大曹敦敦實實,濃眉大眼,小曹高高挑挑,細眉細眼。這兩人不僅樣貌沒有一點兒相像,處世風格也大相徑庭。有一次,我在大曹門口看到一個破籮筐,破是破,卻是荊條編的,昔時精美的造型依稀可見。便問他是否還有用,他立馬警惕道,咋能沒用,萬物有用。立馬就把荊筐拎回了院子。我跟大英說了這事,大英笑道,這是他的做派。他一向是摳屁股嗦指頭的,屙顆豆還要涮涮吃哩。不過編東西倒真是巧,算是承接了祖傳手藝。他爺爺輩兒就是編荊好手,早年間靠這手藝能養活全家。「編筐握簍,能養十口」。因為能賺錢,自家反而用得很吝惜,能用柳編的就不用荊編的。「賣鹽的喝淡湯,紡織娘缺衣裳,荊編匠用柳筐。」柳條雖不禁使,卻比荊條容易得,材料賤,成本低。他爺在時上門訂貨的排大隊,到了集上有多少賣多少,從沒有餘剩過。到他爹時這些東西的行情就見天涼了,到他這兒就成了個擺設。都說藝不壓身輩輩營生,誰能想到這手藝就沒用了呢。
地老師您坐會兒?小曹笑盈盈地站起來道。我便站住,問大曹,你整出這麼一塊地,能當停車場用了,回頭可得買個好車。大曹道,恁這一開腔就知道是大城市來的。咱就是有停好車的地方,可哪有買好車的錢呢。趁著這兩天閒,把這地方拾掇出來,總歸有用。哪怕曬點兒糧食哩。
不知道從何時何人起的,村裡叫我老師的越來越多。這個原本只在城裡流行氾濫的客氣稱謂,如今竟也傳染進了村。趙先兒說這可是一種待遇。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合聖人言,有講究呢。不過這講究顯然只針對外人。他們之間還是叔伯孃嬸,哥嫂姐妹,該怎麼叫還怎麼叫。
再過去就是七成家。七成這個名,我也疑惑過。大英說,他娘懷他八個月就生了。雖說是八個月,卻得叫七成。俗話說七成八不成嘛,就不能叫八成。上頭倆姐,就這一個兒子,嬌得很。我在他家門口小坐了一會兒,是歇息的意思,也是有點兒想等著他媳婦香梅出來能搭個話。到底沒等著,也便罷了。
雖然只在秀梅的小超市見過一面,我也能斷定,這滿村的年輕女人裡,她是第一等的好看。其實是清眉淡目,也不白,五官搭起來卻是恰到好處的俊俏。那天聽秀梅介紹過我,她只拿清凌凌的眼睛對我上下打量了一遍,抿嘴一笑,頓時釋放出一朵攝人的嫵媚風情。待她走遠了,秀梅笑道,你要是個男的,這麼死盯著人家看,叫七成知道了,她今天肯定又得捱打。我奇道,為啥?秀梅嘆道,不為個啥都會捱打。七成這個人,有事沒事都拿她練手。打扮得好了說太招惹,打。打扮得不好了說丟他的人,打。他領著過街,搭話的人多了,打。把她留在家裡,有男人去家裡串門了,還打。我說,這麼好看的媳婦還捨得打,什麼道理。秀梅笑道,可不就是因為好看?!她要是不好看,還落不著這麼多打呢。就沒人勸勸?咋沒人勸。勸了也白勸。咱們也只能開解說,打是親,罵是愛,可能心頭肉就是這待遇吧。不是心頭肉,也沒那個邪勁兒。省把子力氣還暖暖肚呢。這話聽著不陰不陽的,我道,你家峻山要是給你這待遇,你要不要?秀梅眼珠子轉了一圈,笑道,我把棍兒遞他手裡,你看他敢不敢?軟地好起土,硬地好打牆。各過一家日子,各說一家事呀。我說,你不還是婦女主任呢?秀梅推了我一把,撒嬌道,姐呀,那算個啥正經帽兒,你還拿它壓我一道哩。人家兩口子的事,只要沒犯上人命關天,那就是內部矛盾。就是大英也給人家理不清斷不明,你當我是個啥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