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象城歇了口氣,大致捋了捋,要做的事兒還不少。先是整理行李,越整理頭緒越多:厚薄衣服,內衣內褲,平底鞋,運動鞋,棉拖,涼拖,洗髮水,沐浴露,牙膏,牙刷,毛巾,浴巾,搓澡巾,自用的燒水壺,茶杯,碗筷調羹,還有筆記型電腦和它的周邊——支架、檯燈和插電板,晚上總要翻幾頁書的,還需得帶些書。第二天大大地逛了一趟超市,足足地添買了一番。也需得給車做一下保養,又跑一趟銀行取了些現金,路過藥店也覺得該採購一通,便把風油精創可貼感冒沖劑蘆薈片等挑了一大袋子。店員道,看您這陣勢,一定是要出國吧。
忙了一天。晚上給大英打了個電話,禮貌性地問她需不需要帶點兒什麼,也有報備的意思,大英說啥也不用帶。又大聲用普通話道,寶水歡迎恁!那口氣,好像寶水是北京似的。
第二天半下午出發,到寶水村已經是五點多。剛把車停好,大英的手機就打過來說,我聽見車響就知道是你。來照個面兒吧,我在村委會呢。便走到村委會,大英正在鎖門。那些個瓷磚已經清理乾淨,變成了精修過的清水磚面。大英問吃飯了沒,我謊說吃了。她又問,吃的啥?喝油茶了沒?我問為啥要喝油茶,她說正月十九是小天倉呀,晚上這一頓得喝油茶,敬倉神哩。看我仍蒙在那裡,就笑說,還是農村長大哩,都不知道個這。走吧,跟我去家喝。我推辭著,她拉住我說不去東溝,去俺鵬程家,就在眼前頭,邁開腿就到。
原來鵬程家就在中掌,學校西隔壁的北數第二戶。第一戶的人家臨街開著小超市,一個年輕媳婦穿著大紅羽絨服正在門口理貨,笑盈盈地打了招呼,大英介紹說叫秀梅,是咱村的婦女主任,秀梅正想說什麼,大英拽著我對她道,先去吃飯。飯不能等話能等。青萍不是住個一兩天,以後有日子扯。
鵬程貌肖光輝,細高挑的個兒,膚色黑黃,話不多,可說一句是一句,沒廢話,一看就是個心裡有數的。他的媳婦雪梅卻是粉白皮,珠圓玉潤的中等身量,兩個人站在一起,頗有一種反差萌。他家堂屋也是兩層小樓,卻沒有貼瓷磚,淨面白牆。我問是不是把瓷磚敲了,鵬程說壓根兒就沒貼。一來省錢,二來媳婦不叫貼,說這就好看。聽我贊,雪梅莞爾一笑,去盛油茶。大英卻只叫盛了個碗底,說一會兒回去還要做,免不了還要再喝。這意思就是專陪我來。我便三口兩口喝完,告辭出去。雖然小兩口笑意盈盈和顏悅色,可初來乍到就這麼上門來蹭飯,多少有些尷尬。
出門來,大英笑我臉皮薄。我開玩笑道,裝的,熟了你就知道啦。這玩笑她顯然很喜歡,大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問我,這幾天有啥安排沒有?我說,我的安排就是聽你安排。她笑道,去年縣領導來村裡指導工作時,孟鬍子承許了說要弄個啥村史館,他說值當整,我硬是沒動勢。多少硬扎事兒都忙不過來,哪裡顧得上這些個虛頭巴腦。鄉里也不給批錢,況且還得個文化人兒來弄。咱村裡的文化人兒就一個小曹,還整天慌著往山下跑,扭屁股掉腰的靠不牢。這兩天又下了山,估計得兩天才能回。一開年上頭就又開始放信兒說過些天縣領導還要來。你把這事思謀思謀?我謙讓了幾句,只好勉強道,你容我想想。
回到「正月」,我在朝裡的那間安頓下來,衝了一碗麥片,吃了幾塊餅乾,算是正式打發了晚飯。又微信告訴了老原一聲。他回道,好。你先去,我過幾天也回。
出門再看,餘暉已盡。周圍的山林已經有深深淺淺濃濃淡淡的靛藍。沒有路燈,只有家家戶戶露出的微光,映襯出暖調暮色。也不敢走遠,便又到了村委會門口,這塊地方並不寬展,此時卻有了些空曠意味。
在老祖槐樹下看了好一會兒。我爬的最早的樹就是槐樹,自家院子裡就有一棵。爬它只在五月,因上面有槐花。「槐花香,好嘴嘗。」奶奶一說這話,就預兆著她想要開始蒸槐花了。常常等不及她老人家慢工出細活,我只管三下兩下躥爬到樹上,用手捋著槐花,一把一把地吃。柔嫩的花瓣就被我這麼粗粗糙糙地吞到了肚子裡。槐花的香並不順溜,剛入口時是輕微的澀,然後才會泛起淡淡的甜。這甜是個慢性子,來得不烈,走得不急,我從樹上下來好一會兒,用舌尖兒舔一圈兒唇,還有餘味兒。
張開胳膊趴到槐樹上,真粗。樹皮微涼。一疙瘩一疙瘩的凸起,像腳蹬子,引誘著我往上爬。小時候的我爬樹是把好手。現在還能爬嗎?有多少年都沒有爬過了,這老胳膊老腿。
鞋是耐克跑鞋,輕便,防滑。左右看看,沒一個人影兒。我抬起左腳,搭上一個樹疙瘩,往上提勁兒,再把右腳搭上另一個樹疙瘩,兩手一高一低抱住樹,湧動身體,一下,一下,終於夠住了最低的枝丫,再提一把大勁兒,上到樹上。
稍微高了這麼一點兒,看到眼裡的景緻也沒什麼不一樣。不一樣的是我。誰能想到我會在這夜裡爬到這棵樹上呢,類似於發瘋。我想象著另一個人,他遠遠地看見這樹,看見夜色中樹杈上黑黑的蠕動的一團,他會以為這是什麼?
手機鈴響,在這山村的夜裡,格外炸耳。
是叔叔。
我穩住身體,按下了接聽鍵。
吃了沒?
吃了。你嘞?——我從沒跟叔叔乃至福田莊的任何人稱呼過「您」,予城土話區分不出「你」和「您」。
吃了。
吃的啥?
還能吃啥,今兒天倉呢,喝油茶。